第69章寒衣节八珍面(1 / 2)
十月初一是寒衣节。
明月珠一晚上身上冷得骨节发痛,又止不住地咳嗽颤抖,倚靠在床头几乎没怎么合眼。他再三劝说贺乌睡觉,甚至发了点脾气,贺乌还是坚持守着他,陪他说话,也几乎醒着过了一晚。
可就这样耗下去,这样煎熬下去,还能到什么时候呢?到月亮彻底隐在冰霜后面,让他流泪的眼睛彻底干涸,那时候才能让长生哥安稳地睡一觉吗?
他更害怕到了那个时候,长生哥的枕边没有了自己,或许更加苦醒失眠。明月珠恍惚地想,呆愣愣地盯着看贺乌与他交握着放在被子上的手。他甚至还没有把端午节的长命缕摘下来,银镯子歪在手腕上,硌住了贺乌的掌心。
“长生哥,你帮我把五彩绳摘了吧。”明月珠轻轻动了动手指说,没有用“长命缕”的称呼。
贺乌摇头:“好好的摘了做什么。”
他这样说着,另一只手也伸过来盖住了明月珠的手。带着薄茧的手指抚摸过兔妖的掌心,他手心的纹路清晰细弱。贺乌勾起了他手腕上的长命缕,褪色的丝线和手腕之间有宽大的余裕。
“长生哥,端午节的时候,你应该是比着我的手腕系上的。”明月珠心里有点酸楚,垂下了眼睛说。
“带了这么久,也许是线头扯松了。”贺乌捧着他的手搓着暖,“奶奶从前和我说,长命缕是要在端午之后第一次下雨的时候解下来,放进水洼里,让长命缕变成神龙护佑着小孩子,这样才无灾无祸。”
“我每次下雨的时候,都忘了这回事。”明月珠向他笑了一下,“光是烦都来不及……”
“不打紧,神龙也一定还护佑着你——你的长生哥我,从前可放过不少了。”贺乌吻了吻他的头发,“阿珠只管戴着好了。”
“长生哥,我是不是瘦了好多啊?”明月珠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手绳和手腕之间都空了这么多。”
长生哥总是抱着背着他,对明月珠身体的变化恐怕比他自己还清楚。
贺乌沉默了半晌,明月珠把这认作了他的默默承认。
“要是再过几天,我病得脱了相,瘦成了一把骨头似的,你也不准嫌弃我啊。”明月珠又说。
“怎么会呢……”贺乌不愿意多提这个话题,“阿珠,你还是睡会儿觉吧。等过会吃饭我再叫你,今天是寒衣节。”
寒衣节又叫做十月朝,这天与清明、中元相似,要到家人坟地送寒衣,还要煮八珍面来吃,作为冬天之初的祈福。贺乌昨天与贺奶奶简单说了两句,还是觉得该让明月珠也去,他也是家人,而且如今最需要故去家人们的护佑。
“万一……”贺奶奶那时轻声叹息着,一滴微不可察的眼泪落进怀里三花猫脊背上的长毛里,“万一阿珠乖乖真要离开这里,去那边了,或许鸫哥他们能认得,能为他领路。”
“不用担心的,奶奶。”贺乌下意识安慰她。
鸫哥——他的奶奶对爷爷的称呼,听起来亲密得让贺乌有些脸红。只有这时候他才会意识到,奶奶在成为他的奶奶之前,也曾经深切真挚地爱着谁,就连自己的血脉都是这份爱的赠礼。
“我睡不着。”明月珠把冰凉的手指从贺乌手里抽出来,“今天天气很好的,长生哥。不用担心我。”
在冬日里还算温暖的阳光底下,明月珠还能恢复一些往日的活力,虽然他的脚步不再轻盈,还没有走出村子就吃力地放慢了步伐。
“来背着。”贺乌不由分说地揽过他。
贺奶奶挎着装有寒衣的篮子,颤巍巍走在两人前面,三花猫小碎步跑在她身前。在冬天格外低矮而昏黄的阳光,将一家人的身影斜斜照在田埂上。
“阿珠,你从前怎样,现在还是怎样。”贺乌背着明月珠慢慢地走,声音也慢慢的。
他的话乍一听莫名其妙,然而明月珠明白他的意思。心意相通之后,明月珠又有害羞、又觉得贺乌已经为他作了太多,加上出门的时候也不比从前多,竟然不再找贺乌背着他了。
换作从前,他现在一定已经又嗔又怨说着累,张开胳膊跳到贺乌的背上。从春天到现在,他的阿珠实在是成长了许多。
我宁愿他永远那样稚气,永远不要成长……天上也永远挂着春天不知疲倦的太阳。贺乌紧紧托住明月珠跨在他臂弯里的大腿,兔妖的身躯也轻了那么多,安静地伏在他的背上。夏天时还会慢慢往下滑一些,让贺乌握住他丰实的小腿往上颠一颠。
荒原之间,也看得见其他来为故人焚烧寒衣的村民,灰烟零落而起,衬在湛蓝的晴天之下格外醒目。
贺乌收拾了一片空地让贺奶奶与明月珠歇息,自己去打扫坟茔。墓碑与坟边有许多枯草断茎,杂乱无章地掩盖着黄土。除了要打扫干净,还要在坟头添上黄纸,拿青石仔细盖好。
这边贺乌在打扫,那边贺奶奶与明月珠看着他,慢悠悠又说起了贺乌小时候的事。
贺奶奶说贺乌小时候懂事得让人心疼,被领着来祭坟跪拜的时候虽然什么都不明白,还是听话地照做。有一年寒衣节他听说是要给爹娘送过冬衣服,自己跑来山脚坟边,把贺奶奶新给他缝的棉衣披在了坟头。等贺奶奶找到他的时候,小孩儿冻得脸色煞白,还靠在墓碑边打瞌睡。
“我不记得了。”贺乌听着想笑,眼睛却一阵阵发酸。
“还有更早的时候。”贺奶奶也笑着,笑着叹气,“那是……长生乖乖的父母刚刚下世的时候。那段日子里几乎家家户户有丧事,谁都哭哑了嗓子。棺木合盖,往往要让孩子喊‘躲钉’——让睡在棺材里的爹娘躲开盖上的钉子。可是那时候,长生乖乖怎么都不肯喊,眼睛盯着旁边,也不言语。直到契玄禅师——他那时候倒也还是个年青一些的僧人,很有学问。契玄禅师说,长生的爹娘舍不得孩子,或许还在和他说着告别话儿呢,不必让他喊了。”
贺乌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事。已经十几载光阴过去,贺奶奶仍然心痛非常,虽然语气平静,满是皱纹的脸上早已经眼泪交流。
“奶奶。”明月珠心疼地扶住她的胳膊。
贺奶奶拍拍他的手背。
“有些事,眼睛看不见,心也能知道。长生乖乖的爹娘如今看到你们两个,一定也很欢喜。”
要焚烧的寒衣形式简单,彩纸剪出来衣衫的形状,夹了几丝棉絮。虽然这是每年的例行公事,在敲亮燧石、点燃火苗的时候,贺乌还是不由自主地默念。
但愿这个寒冷的冬天将要平安过去。但愿涉足阴间的人无悲无喜,但愿活在世上的人再迎来下个春天。爹爹阿娘,虽然奶奶总是说我已经长大了,可我还是会许这样任性又缥缈的愿望——我想让阿珠留下来,无论要付出什么,我想让他健康平安地活下去,不止是能看到今年的雪花。你们,应该能谅解我的吧?
贺奶奶也站在了冰冷沉默的坟茔前面,仔细摸了摸墓碑上的名字。
“我的鸢儿和小慈乖乖,你们看今年的十月朝,长生也把他可心的人带来见你们了。”贺奶奶慢慢地说,“他模样好又乖巧,果真是从月亮里来的。长生小时候说的可不是胡话罢?鸢儿从前还总是拿这句话逗长生呢。”
明月珠低下头,努力平复着呼吸,仍然忍不住咳嗽,血珠滴落在火焰焚烧过的灰烬里。贺乌紧走两步,揽住他的肩膀。
“又到冬天了,一年又要过去了。”贺奶奶的声音似乎也有泪意,“你们也要多挂念着长生和阿珠哇。他们那么要好,偏偏现在又这么苦。”
颜色浓艳的火焰卷住制好的寒衣,将各种颜色都烧进了同一的暗红与苍黑。火焰上的热气轻轻吹起了贺乌的鬓发,简直就像……简直就像什么人在抚摸他的额头一样。贺乌因为自己这个幼稚的想法而轻轻笑了一下,转过眼睛却看见明月珠也盯着火堆发愣,抬手摸了摸额头。
明月珠轻轻扯了扯贺乌的衣角,低声问他那爷爷在哪里。贺乌沉默着指了指另一侧——墓碑更加陈旧,坟前的松树已然葱茏的坟墓。
贺奶奶在为贺乌父母焚完冬衣之后,就拄着拐杖走出了这片荒野,三花猫儿安安静静跟在她身后,影子被太阳拉得更长。明月珠觉得奇怪,又扯了扯贺乌的衣角。
“奶奶从来不自己给爷爷烧冬衣。”贺乌摇了摇头说,“从我记事的时候,就是我来给爷爷烧……其实,我连爷爷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每次寒衣节过来,我也只能说一点奶奶的事。”
明月珠突然一瞬间如同寒冰刺骨。
在贺奶奶为明月珠梳头的时候,有时明月珠举着镜子,嬉笑着到处举,要把自己和奶奶都映在镜子里。贺奶奶笑着不让他照,说奶奶老了不漂亮,照到阿珠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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