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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小寒其二桂枝汤(1 / 2)

贺乌心神不定,和衣睡在了明明也是家中的厢房、铺设却完全陌生的榻上,迷迷糊糊也没有作梦。甚至这里没有日月交替,漆黑的天光始终照耀着他,更让贺乌觉得不习惯,睡眠很浅。

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身边的床铺忽地一沉,不知是谁坐在了他身边。

贺乌闭着眼睛假装还在睡。

有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贺乌虽然没有睁眼,也能觉察出有目光停留在自己脸上。

“鸢哥哥你看,从前我就说过了。”贺慈压低了声音说,“我们的长生乖乖长得这么像你,像爹爹,眉毛的样子一模一样呢。”

“没有,你从前明明总是和我争执,说长生明明是像你。”坐在他身边的人原来是贺鸢,他的手放在了贺乌脸边始终没有拿开。

“你看看他是不是比你秀气,这可是我的手笔。”贺乌又听见自己的母亲这样得意地说。

贺鸢轻轻捏了捏贺乌的鼻子。贺乌还是直挺挺躺着装睡。

“你又招惹他。”贺慈笑着说,“现在长生乖乖都是大孩子了——也是谈婚论嫁的年纪啦。不要再这么玩了。”

“是啊,都这么大了。”贺鸢叹气说,“他手上有这么多茧子,这些年一定吃了许多苦。”

哈,看来他的不会说话是随了他的爸爸。这句话说完,贺乌耳边是长时间的沉默,过了许久才听见贺慈吸鼻子的声音。

“我有时候还是想,鸢哥哥,要是那时候你没有折回来救我,那样就好了。”她也伸手碰了碰贺乌的脸颊,“至少那样,我们的长生乖乖还能有爹爹陪着长大。我实在是没有本事,没法守着自己的孩子,还连累你也……”

“嘘,不许说这个。”贺鸢似乎是吻了他妻子的脸侧一下,让贺乌闭着眼也觉得耳朵发烫,“长生是我的宝贝,你不也是么?我爱你。虽然让长生受了许多不该的苦,让我觉得愧对于他,可我从来没有后悔那时在洪水里折回来拉你。”

贺慈长吸了一口气:“我总是会想,我没法不想。连那个没出世的娃娃,被我害失之后都不曾托过半个梦,连是男是女我都不知道……”

“不是,不是因为这个!”贺乌一个鲤鱼打挺爬了起来,“小元她没能降生,所以现在还是猫儿命——”

贺鸢坐在他床边,贺慈托着腮坐在他腿边的凳子上,两人一起扭头看向了自己的儿子。

“反正……”贺乌抓了抓脑袋,“我也经历了许多。反正我也睡不着了,咱们聊聊吧。”

贺乌很少有话这么多的时候,他把自己知道的有关生死轮回的一切都告诉了已经阴阳阔别十余年的父母,而他的母亲也始终没有停止过流泪。

“长生,要是还有来生,你愿意再让阿娘来作你的阿娘吗?”贺慈问。

“我就只有你们一对爹娘。”贺乌这么回答,躲开了眼泪汪汪想抱自己的贺鸢。

“对了,我们来是为了等你醒的。”贺鸢笑着从床边站起来,“刚才,你爷爷回来过了。他说,他已然找无常老爷问了明白,你阳寿尚存,只是为了你的姻缘因果,现在魂魄离体——还是要回去的。”

“我还能再返生?”贺乌难以置信地问。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这次是因为涌上心头的惊奇和意外之喜。

贺鸢笃定地点头。

“爷爷为什么不来见我?”贺乌又问。

“他说……”贺鸢与贺慈对视了一眼。

“他说,他不想让你见到他现在的样子。”还是贺鸢回答了,“说你奶奶总是躲着不来祭奠他,为的不就是他们现在面容岁数有别吗?你回去,只要告诉奶奶,爷爷一直在等她——而且无论如何,爷爷都会认出她的。这是你爷爷说的。”

“走吧。”贺慈又戴上了自己的帷帽,“无常老爷说了,还要我把你从鬼门关送出去。”

带你来到人间的母亲,在你来到阴间的时候也是你的引路人。如今,她还要将你送还人间。

“我……就和你们待这么一会儿吗?”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贺乌愣在了原地。

“不能让奶奶等得着急呀。”贺慈温和地笑了,“还有我那个没有见过的儿媳妇,对不对?他叫什么,阿珠?”

“明月珠。”贺乌心里一酸,低下了头。

“真好听的名字。”贺慈说,“像他一样漂亮。你们在一起,高兴吗?”

“是我给他起的名字。”贺乌说,“……他很可爱。遇到他之后,我才没有闷闷地过日子,什么都变得有趣了。他伤心的时候,我也会觉得难过。现在因为我,他现在肯定很难过。”

“不要紧的。”贺慈轻轻地安慰,“你们的心在一起,往后你有的是时候,让他不伤心难过的。”

“我之前拿不准自己的心意,不知道该怎么对他,愧对他好多。”贺乌发觉自己身体的周遭又弥漫起了雾气,“还好我还能安慰他,如果这次能回去,娘,就像是你说的,往后我想……再也不让他伤心难过了。”

“你当然做得到,长生乖乖。”贺慈最后摸了摸贺乌的脸颊,“往回走吧,我们——下辈子再见,乖乖,不要害怕。”

“不要哭鼻子啊!”贺鸢也站在她身边,招了招手。

“爹,是你自己要哭了吧。”贺乌想哭又想笑,使劲挥了挥手。

衣角始终在流着水珠的,他死在洪水里的父母,渐渐被雾气埋没了身影。

“我不怨你们!”贺乌突然又想起了要紧的事,回头大声地喊,“我不觉得这样长大是吃苦。我现在知道你们也惦记着我了,我不怨你们!”

不知道他们听到没有。

青鸟飞过生与死的交界,贺乌又一次听到了缱绻的啼鸣。

“归去也!归去也!”青鸟唱道。

就像无数次早上睡醒的时候,贺乌睁开了眼睛,看到了再也熟悉不过的卧房的窗户。

窗外煞白一片。喔,他和阴差走的那天下雪了,窗户结了霜也是应该。贺乌觉得太阳穴钻心地痛,他刚才好像……现在是什么时候?早上吗?他怎么躺到床上的,手指为什么不听使唤?张嘴也说不出话。

不对,他的佩刀和香囊呢?腰上是空的,明明刚才还在,他和父母告别的时候,说起了明月珠,他还把手放在了那只香囊上……父母?他的爹爹阿娘,他见过了,他们流着泪说话拥抱,现在什么都感知不到。

门被打开了。贺乌努力睁大了眼睛。

明月珠端着那只从前把他烫得吱哇乱叫的药锅,站在厢房门前,努力抓着锅把手不让自己把它打泼。

药锅里飘出桂枝汤的味道。调和阴阳、定心返神的药方,想来是为贺乌预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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