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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旧日清明】棠棣花(1 / 2)

经历一冬,山洪的痕迹已经很难被察觉。

顽强扎根在大山深处的村庄,就算被洪水重重掩盖了生的希望,也还会在来年春天清理田垄、重建家园。新鲜的丰厚的土壤之下掩盖的是废墟残垣,也掩盖了绝望的痛苦的分离与嚎啕。

远行人在村口歇脚,眯起眼睛打量春天响晴的天色,与路口一树落了雪一样开着花的棠棣花。

听人说起才知道这里就是贺家村,去年震惊州县的洪灾最先冲垮的村落。

“乡民勤勉,灾祸可平啊。”他感慨似的摇了摇水壶。

“哈哈,的确要多亏乡民勤勉。”他身边同样在歇脚饮茶的男子突然笑道,“州府的赈灾钱粮,几层折减发到村庄,竟然连一柱一梁的花费都不够!”

“您也是本村人?”

穿着土黄直裰的男子弯起尖尖的眉毛眼睛:“并非。我近日才到此地,春光极美,或许能多盘桓几十年。”

几十年?还是几年?旅客以为自己耳朵听岔了,另寻了话头请教:“我看这里依山傍水,或许是道长仙家修行的好去处罢?”

“大逐山有广利禅院坐镇,邪祟不起。不过说是好去处,倒也不见得。”黄衣男子摇头回答,“倒多得是痴情种子、多情故事。我想要在此地久居,也是多来领略故事的。”

说罢他便悠哉拂袖而去。天气正是清明时候,乡间狭路上开满了淡蓝浅白的野花,黄衣男子一瞬间竟然就不见了踪影,只剩下颇有些冷清诡谲的歌谣空空回响,连棠棣花枝都不曾摇落一片。

“也无花,也无酒,清明哭落飘零久。

叹无常,叹白头,荒冢野骨风雨后。

昨日春好今作雪,来如朝露去如秋。”

远行的旅客后来漂泊到其他州县,经人提点才后知后觉,那黄衫客或许是有些修行的鼬精,为了不被人察觉,每逢百年就要另寻住处,才到了大逐山。鼬精倘若未讨到封号,又不能离人世烟火太远。

不知后来他可有顺利地讨封?早知道当时就应该当心提醒一句,故事如若多了,恐怕也会碍他自己的事。

不过他那般逍遥磊落,也许就是要多听多叹谁的故事的。

那时的旅客并未想到这么多,只是在黄眉子蓦然消失之后,独坐在寂静路口,想到这是一座刚刚因为洪灾折损了一半人数的村落,清明时节又不知得有多少水鬼哭泣还家,有些脊背发凉。

仔细一看,洪灾过后的贺家村是有些凄凉哀伤的意味。几乎家家户户都贴着意味家有丧事的白色对联,黑墨淋漓未干,蒲柳垂挂在门楣。明明是下午日光正好的时候,村落里也听不见孩子的嬉闹,甚至连犬吠鸡鸣都寥寥无几。

再仔细看看,自己倚靠着的棠棣花树也有半边树干露着崭新的断口。

如此更佩服贺家村民的含悲重振,短短几个月就能将村落重新打理齐整,院墙村路依稀如昨。

这样想着,路边是有人来了。一老一小的身影,老妇手里挎着藤条篮子,小男孩充当了她的拐杖,乖巧地扶着老妇的右胳臂。

旅人仔细打量这对祖孙。老妇头发依稀花白,一丝不苟地梳拢在脑后,簪了一朵白花,衣服也是素净的颜色。她胳膊挎着的篮子里有香烛和黄纸,还有……

细微的猫叫。

“奶奶,我们歇一歇吧。”小男孩仰头说,“把小元也抱出来歇一歇,她在篮子里害怕。”

老妇轻轻点了点头,祖孙两人于是向这边阴凉处走了过来。旅人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为他们挪了点地方。

男孩的穿着布料比老妇新一点,也是服着丧的深黑。他大概是五六岁的年纪,眉目都还未长开,也许会被父母幼稚地抱在膝盖上,论长论短地比较长相更像谁。

旅客很乐意在歇息消乏的时候与当地人攀谈,于是热情地解开行囊拿出点心,要与祖孙两个分食。寒食不动灶火,他的点心也是冷冷的糕团,小男孩懂事得紧,谢绝时说您行路上不便,我们不能拿您的干粮。

老妇人放在身侧的篮子里又传出猫爪抓挠的声音,男孩低头揭开篮子上的包袱布,抱出一只奶猫。

毛色很漂亮的三花猫,两个月的大小,身上的绒毛已经长圆了一圈,仍然是肚子鼓鼓、下巴尖尖的小猫样子。

“她是小元。”小男孩认真地回答,“不是我们家从前的小元……之前的小元好不容易从洪灾里活下来,可是又得了瘟,又让奶奶哭了一场。”

“她就是我们家的小元乖乖。”老妇摸了摸男孩的头。

“新的猫儿,也还叫小元?”旅人询问道。

小男孩点了点头:“她也是在元月初九到我家的。那天下了一点雪,奶奶早上在院子里扫雪,就看到她趴在台阶上,爪子都冻得不会打弯了。”

眼睛湿漉漉的小猫幼崽拱了拱男孩抱着她的布料,尖尖细细地叫了一声,仿佛在回应他的话似的。

“我们要带小元给爹爹阿娘看。”贺乌挠了挠小猫的脑门,很是珍爱地把她抱在怀里,也顾不上不会收爪子的小猫把指甲勾住了他的衣服,“奶奶说今年是爹爹阿娘第一个清明,他们一定想我们想得不行。所以我们要去看他们,告诉他们我们都还好,还有小元也在。”

“……孩子的父母,是不在了么?“旅人虽然看他们的打扮也约莫猜出了八九,真的看到贺奶奶点头的时候还是觉得心底发酸。

山洪带给贺家村的痛苦,并没有摧垮他们活下去的希望,可生离死别的痛楚还是成为了长久的震颤,他无法想象在男孩接下来成长的岁月里,要如何慢慢消磨这样的痛苦。

贺奶奶侧过脸,眼窝里再一次涌上了泪。贺乌紧紧抱着小猫,靠在了奶奶身边。

看着大人伤心落泪,小孩子也难免难过起来,这个孩子又偏偏不会说安慰的话,只是喊着他的奶奶。

棠棣花安静飘落,这原本是代表兄弟和睦的花朵——细碎的花瓣落在了三花猫的毛里。

“您节哀。”旅人只得这么说,“您的儿子儿媳也一定思念你们,权且抚育幼童,也算是安慰了。”

“奶奶还有我。”小小的贺乌将脸颊贴在奶奶胳膊上,“我也还有奶奶。而且,我们还有小元。”

一老一小的身影再次站起身来,悲哀而坚定地走向前去,颜色寡淡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黄土垄上。旅人叹了口气,仍然坐在原地歇息,半梦半醒之间身边起了雾气。

他在这清明寂静的路口,与妖相逢,又与人相逢,阴差阳错又瞥见了鬼道。

这条路上倒是人影重重,旅人并不知道底细,心里还在暗暗纳闷。方才怎么不见这么多人经过?而且神色哀戚,左右张望仿佛在寻找回家的路途。

“请问……”耳边传来了一个年轻的声音。

旅人循声望去,是一对年轻的夫妻。真是奇也怪哉,时节已经到了三月,他们还穿着棉衫棉袍。

“请问,刚才可是有一个老妇人,带着一个小孩子从这个路口经过了?”男子问。

他紧紧扶着身边的妻子,那面孔俏丽的女子一直在掩面哭泣,眼泪大颗地从指缝间滑落。她的衣着格外怪异,腰身松垮垂落,似乎消瘦的腰肢本来怀揣着什么东西,也许是一条同样消散在山洪里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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