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谷雨其一槐花麦饭(1 / 2)
贺家院后原本有一小片菜园,贺奶奶早些年的时候种着家里常吃的小菜,后来年迈吃力,不再照顾,园子也荒凉下去。明月珠院前屋后跑着玩乐,盯上了这片杂草丛生的菜地。
不必犹豫,明月珠兴冲冲从厢房里找来铲子锄头,动手把荒芜的菜园除草平土,又去求贺乌帮他修缮围栏,再从走街串巷的货郎那里买一些蔬菜种子。
“锄头等明天我做一把轻便的给你。”贺乌还是忍不住担心他,“家里这把太重太沉,小心划破了你的脚腕。”
“长生哥又在瞎担心。”明月珠洗干净手,把头发唰唰散了下来,如释重负一般扑上贺乌的背,“你去看看我理好了的田坎,可齐了!”
“好好好,我背着你去看。”贺乌习以为常,反手捏了捏他的腰,“出了这么多汗,衣角都湿了。”
“不是不是。”明月珠笑嘻嘻地往他耳朵边吹气,“是刚才浇水,水洒在衣服上啦。”
昨天下午,明月珠和卖菜种的货郎交谈甚欢,一口一个老板叫得那人心花怒放,除了卖给他不少足秤的种子,还饶给他一只陶土小罐,这时已经被明月珠端端正正挂在了菜园栏杆上,里面插了一把野花。
“靠栅栏这边是黄瓜。”明月珠欢欢喜喜点着指头,说给贺乌听,“中间两道种了苋菜!还有一点紫苏和迷迭香,菜老板说做饭用不太多,所以只栽了一点点。”
刚刚被栽种浇水的泥土带着湿润的气息,细微的春风缠住水汽拂过贺乌鼻尖。被翻弄耕作过的土地总是与寻常地面有很大的差别,深沉的颜色散发出新鲜的模样,仿佛从其中能生发出无穷无尽的生命。
他仔细看了看明月珠给黄瓜搭好的架子——两根竹杆交叉处用麻绳紧紧缠了两圈,然而架子脚没有在土里压实,恐怕一阵风刮过来就会翻倒。
等阿珠吃罢午饭跑出去玩了,再替他加固一下吧。贺乌听着他的话点了点头,并不言语。
“长生哥你在想什么?”明月珠狐疑地用胳膊撑住他的肩膀,侧过身来盯着贺乌的脸,“你是不是嫌弃我的菜园子呢?——你明明有话要说。”
这都被他看出来了。贺乌又是在他腰上捏了一把:“没有。”
“哼哼,你可骗不住我。”明月珠趁着自己待在贺乌背上,伸出细溜溜的胳膊就搂紧了贺乌的脖子,非要作出谋害亲兄的事儿来,“快说,我的菜园子怎么了?看你犹犹豫豫的。”
“好了,快放开我。”贺乌被他掐得连连咳嗽,作势要把他从自己背上丢出去,“仔细把你自己摔了。”
明月珠被他晃得坐不稳当,两腿在贺乌腰间缠得更紧:“长生哥,你总是这样——说话不用嘴说出来,只用眼睛说,让我自己想。”
“……真是的。”贺乌被他黏糊得脸上发热,“你自己下来,我和你说。”
明月珠这才跳回地上,伸手拍了拍贺乌的背——在背着明月珠的时候,他背上的布料滚皱了一片。
贺乌在明月珠的黄瓜架旁边蹲下,招手叫他来看,又拿了铲子来教他将架子栽得更稳当。
“小心。”贺乌伸手托住明月珠瀑布一样滚落下来的头发。
明月珠刚才忙活完一阵,就为了自在,把发髻几下抓散了。这时要与贺乌一起蹲下,雪似的头发眼看就要掉落在泥土地上。
明月珠很听话地支起身子,让贺乌帮他拢起头发。贺乌的手不如奶奶灵巧,为他梳头的时候有些拘束而笨拙,毛毛躁躁扎不齐,鬓边还落下了一绺。
“我自己来。”他轻巧地歪过身子,长发蝴蝶一般从贺乌手里飞走了。
日子越过,明月珠越觉得太长的头发不方便。
村里的幼童每次碰到明月珠,都会惊诧地问他为什么头发这么白,梳着这么厚的发髻脑袋不痛么?而那些妇女姑娘们,则会打量着他的头发感叹一回,说这样长的头发打理起来该有多不方便。
“长生哥,要不然我还是把头发剪掉吧。”明月珠又提了起来这回事,“真不方便。”
不仅他自己平日里跑跳玩乐不方便,梳头束发也不方便。每次沐浴洗发都要让贺乌来来回回烧好几壶热水来,洗完之后还要坐在堂屋前用梳子一点点梳开。贺乌给他买了桃花发油,耐着性子抹到发尾的时候胳膊都要酸掉。
“你要是觉得不喜欢,那就剪掉。”贺乌还在弯腰检查瓜架。
“嗯……”明月珠又转着眼睛迟疑了。
可是长生哥说过他的头发很漂亮。那,还是不剪了。
“还是不要了!”明月珠又说。
“嗯。”贺乌很习惯他的性子——什么想法都一阵风似的刮过来又放掉,剪发的事也都说不长久。
“之前还和奶奶说,今年春天要栽一架葡萄。”终于把明月珠的菜园打理妥当,贺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现在种了黄瓜蔓,才想起这回事来。”
“那我们明年种。”明月珠把自己的手帕递给他,“到时候要栽一架又高又大的葡萄架子,让葡萄藤全都爬满,我们就把草席拉到葡萄阴凉下面,听树叶子响。”
贺乌莫名地沉默。
“长生哥?”明月珠踮起脚,把手帕在贺乌眼睛底下扑地一招。
“……嗯。”贺乌眼底掠过一瞬间慌乱,伸手接过他的手帕。
眼看他接了手帕,明月珠也不松手,扯了扯手帕的那一端:“你怎么呆住啦?你可不要呆站着了,踩坏了我的菜苗——我们回家去。”
“好。”贺乌松开铁似的沉沉眉头,和明月珠一前一后拉着手帕,推开了后院的门。
“哈,是哪两个菜农这样的恪守本业,连客人都不招待了。”
还没绕回前面院子,就听得见黄眉子这样大声地讲着玩笑。明月珠松开手,紧跑了两步。
黄眉子此刻是人形,还是穿着他那身土黄直裰,坐在枣树底下剔着牙。他手边桌子上摊着一个包袱里面挤挤挨挨盛着雪白的槐花,满得要从包袱口掉出来。
“黄大哥。”明月珠打了个招呼,“我去烧茶。”
“哎呀,客气客气。”黄眉子见主人回来也不起身,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招呼,“刚来就听见你们嘁嘁喳喳在后院聊天,还以为是什么事,听了半天原来是在种菜。”
“阿珠自己料理了一片菜地,我去帮他看了看。”贺乌在黄眉子对面坐下,“黄大哥今天来,还是找我们喝酒来的?”
从那日误打误撞地相识,黄眉子就成了贺乌家的常客。每次他来,贺乌与明月珠都怀着歉意热情款待——贺奶奶也不怎么奇怪,只是说长生乖乖今年交了许多朋友。
黄眉子来的时候都会自己带壶酒,再带些下酒菜来,让贺乌同他喝上几杯。喝酒时也只说些不咸不淡的话,说今年的春耕或是村里的人际交往,丝毫没有妖怪精灵的样子。
不过他现在认识的这些精怪,似乎都没有神话传说里精怪的样子。贺乌默默地想。至少到现在,还没有谁想借他的血祭天飞升,或者掏出他的心脏下酒。不不不,这些想法有些骇人了,那些故事里倒也有与凡人一见垂怜的精怪……
“黄大哥是要吃花吗?”明月珠烧上了茶水又转回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问。
“是啊。今天带来的饭菜有些清淡,和酒不搭。”黄眉子择了一朵槐花,吹了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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