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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清明其三红豆沙青团(1 / 2)

贺乌一瞬间几乎要忘记了呼吸。

明月珠全然未觉,仍然像平时一样,仰头等待着贺乌的回答——对他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别有用意的问题,问出口也只是自然而然的好奇——就像他看见村民们采摘艾草的时候询问用处,看见奶奶编制春幡的时候欢喜赞叹,看见小元捕捉老鼠的时候好奇她如何的本领,明月珠本来就见识得浅,又是活泼外向的性子,于是什么都好奇,什么都问。

而贺乌也总是会回答他,毕竟明月珠的问题也没有多么深奥难解。可是这次……

就算回答了他,雪是什么,会在什么季节落下,那也是他生命中绝对不能看到的景色。

还是要说的。贺乌暗暗告诉自己,如果表现得太过反常,反而会让明月珠疑心。

“雪,我们这里下得还是少。”他背过身去,假装弯腰打理枣树旁边放着的包袱,不去看明月珠的眼睛,“只有天气够冷的时候,也许会飘几片雪花下来,下到地上也轻薄薄的,活像牛乳冷掉了结的皮。”

明月珠很伤脑筋地欸了一声,似乎是想象不到贺乌所描述的情形。

“去年的时候,有下雪吗?”他也放下白留仙的诗稿,走到贺乌旁边,轻车熟路地往上一跳——贺乌把胳膊反到身后托住他。

明月珠趴在贺乌背上,胳膊也随即抱住他的脖颈:“那去年冬天,很冷的时候,下雪了吗?——长生哥你为什么不看我?我和你讲话呢。”

“嗯,我听着。”贺乌背着他原地转了个圈,“好端端的怎么又要背?要去哪?”

“哪也不去,在树底下坐久了好无聊!”明月珠随着他转圈的动作欢呼了一声,“你说呀长生哥,去年下雪了吗?”

无论如何都转不走这个话题了。恐怕他再这样答非所问,明月珠又要发脾气了。

“去年只在开春之前,下过一点小雪。”贺乌垂下眼睛回答。明月珠开开心心地依偎在他的肩膀旁边,说话时的热气尽数扑上了自己的颈窝,热乎乎的,全然不像是会在冬天来临之前冷下去。

“哎,那差一点点。”明月珠捏了捏贺乌的肩膀,“长生哥,我们去巷口看看奶奶回来没有?她下午说去和王家奶奶描花样,答应了摘梨花回来,和我一起做香包呢。”

“还要背着去?”贺乌问。

“嗯!”明月珠晃了晃脚。

从他下山时就是贺乌背着他,后来几次下雨泥泞,贺乌与他同披一条蓑衣,又背着他行走。因此明月珠养成了好让贺乌背着的习惯,就算自己整整齐齐穿了鞋袜也不愿多走几步路。

甚至在旁人面前都不改这个习性。

“路口人多,下来自己走吧。”贺乌说着撤开了托着他的一条胳膊,“穿好鞋了不是?”

明月珠随着他的动作往下一掉,很不满地哎呦叫唤:“长生哥你说一声再放我嘛!”

贺乌与经过的乡亲点头寒暄,没有理他。

“你为什么不问我是什么差一点点?”明月珠原地蹦了两下,又跟了上来。

“是我立春的时候捉到你,离下雪的时候就差一点点。”贺乌悠悠转身,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是不是?”

哎呀。刚才想着好不容易将“雪”这一回事放下,竟然是自己又提起来了。

被看透了心思的明月珠哼哼笑了笑:“就是!不过还好,我想今年春天下了这么多的雨,等天气冷了,雪一定不会少。”

夕阳西下,晚霞晒在明月珠雪白的长发上,流光溢彩得仿佛锦绣丝缎。

——雪白,他天生白肤白发,玲珑剔透仿佛玉琢雪塑,然而无论如何都看不见会在冬天落下的雪。

“是不是,长生哥?”明月珠摇了摇贺乌的手,“你怎么从刚才开始就呆呆的,在想什么呢?”

“嗯,也许吧。”贺乌在心底叹了口气,也挽住他的手。

“等下雪的时候,长生哥可要背着我去看雪啊!”他听见身边的明月珠这么说,“毕竟就只有那一条蓑衣斗笠……没准那时候我也长高了!到时候我来背着长生哥。”

“你看那是不是奶奶回来了?”贺乌及时出声打断了明月珠荒诞不经的唠唠叨叨。

贺奶奶拄着拐杖慢慢出现在了巷口,手里果然拎着一篮子梨花。明月珠喊着奶奶奶奶跑了过去,搀住她一起往家的方向走。

贺乌也走在他们身后,顺手带上了院门,关门时带起来门框上的柳枝摇晃拂动,碎影掉了一地。

天色已晚,小元还没回家,不过她往往走墙不走门。

明月珠一张嘴从来没有闲下来的时候,现在又滔滔不绝和奶奶说起了话,贺乌抬高了声音喊明月珠把院子里的茶壶拿进去,倒水给奶奶煎药,自己把枣树下刚才与明月珠聊天时摊开的物件收拾起来。

夕色昏暗,晚风吹得枣树叶子刷啦作响。奶奶不知扯起了什么话,明月珠又笑又说,小小的院落里一时热闹了起来。贺乌拿过被两个人翻读过的诗稿,预备要整理收起,摊开的那页却还是明月珠方才读过的。

“风信已到寒食节,吹起梨花似雪。堪笑我、情深命短,自古伤离别。”

情深命短,自古伤离别。

贺乌打了个寒噤。或许是因为这平地吹起来的晚风。

不必多想,不必多想。依照明月珠这样热情开朗的性子,不出几天就忘记了看雪的这回事。贺乌的心里总是有太多的侥幸。

吃罢晚饭,贺奶奶又提起明天扫墓的祭品,还少了一例青团。以往这些都是贺乌操办,现在有了明月珠,自然是他夸下海口大包大揽。

“前几日贺四嫂嫂和我们去摘艾叶,还剩了不少。”贺乌一边应着奶奶,一边喊着明月珠等等自己,不然他又得用艾草汁把自己的手指衣服头发染个乱七八糟。

“糯米和红豆都是好吃的东西,真好!”明月珠叮叮当当地往外搬着面盆和锅,“长生哥,红豆放在了柜子顶上的那个罐子里,你拿一下。”

明月珠当真是爱做点心吃,家里点心用料的所在都记得一清二楚,红豆、蜂蜜和澄粉,这些平日里饮食用得少的东西都记得清楚。

磨好的红豆沙甜蜜黏牙,要包进艾叶汁和成的糯米皮,这青团的“青”字就是来自这里。艾草要挑选细枝嫩叶,用清水反复淘洗,才能调在糯米里头。

明月珠卷着袖子洗了好久艾草汁,果然又把指甲染绿了,连脸颊边上都搭了一记绿色。贺乌伸手替他抹去。

“滤完剩下的草渣,我去门口水沟里倒了。”他张开绿油油的手指,伸手在贺乌脸上抹了把。

“太晚了,不出去了。”贺乌也把手插进水罐里,以牙还牙抹了把明月珠的脸——虽然是他自己刚才擦干净的。

“要去的现在天气暖和了,煮好的废叶放一晚上,明天早上可得什么味道。”

他那点兔子爱干净的习性又在悄悄地作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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