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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春分其一雀嘴黏糕(1 / 2)

一场惊险事罢,春天仍然在大逐山平淡地生长。

小元在家的多数时候,还是猫形表现,与从前十几年里并无不同,顺着院墙大摇大摆地来往,趴在贺奶奶膝头眯着眼睛打呼噜,在贺乌没有为她准备猫饭的时候骂骂咧咧地刨门,被明月珠抓着用葫芦瓢浇水洗手。

唯一的区别,就是她的猫碗真的被移到了餐桌上。

太阳越来越暖和,贺家小小的四方院子也越来越繁盛。靠着院墙的篱笆上新栽了牵牛花,细细绿绿的藤蔓顺着篱笆生长,每天去看的时候都比前一天长一些。前些天屋檐下的水缸有时还会在夜里结上冰皮,现在也已经凌凌化开,足以让明月珠梳好头之后,伸头借着清澈的水面打量一番。新孵的鸡崽已经在鸡圈里叽叽喳喳响成一片,麦子一般金黄的雏鸡躲在母鸡翅膀底下,数来数去总是数不明白,多数了一遍或者漏跑了一只。

万物生长,对农家而言多得是好事,自然也有坏处。天气或晴或雨,泥土或干或涝,是否有贪食的虫豸啃食庄稼,是否会无端生起家畜的病灾——许多事情与这一年的收成密切相关。好在贺家从来没有鼠灾虫患,这也要多亏了小元犀利的眼睛和爪子。

当然,今年还多了明月珠早上开门被她摆在堂屋边的老鼠吓到,大叫大跑着的动静。小元这时总会摆出无语的神色,呸地把舌头上舔下来的毛吐掉。

明月珠战战兢兢地抱着胳膊,用扫帚把戳了戳老鼠,下定决心一般一闭眼把老鼠铲进了簸箕里。没法子,今天答应了是他洒扫庭院。

“这有什么好怕的,你又不是没吃过荤菜。”小元看着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再说了,这是我抓给奶奶的!又不是给你。”

“除了小元姐姐也没人吃!”明月珠气呼呼地反驳。

“你也不是人。”小元还是懒懒的神气,不愿和他废话,抖了抖耳朵就跳上墙出门去了,“非要较真的话,你现在还应该在山里嚼草叶吃。”

“才不会!才不会。”明月珠低头唰唰扫地,一时间有些口不择言,“我知道我是兔子!”

本来就是这样,他从化形的时候就知道了自己是一只兔子,虽然很快就被贺乌接引到了贺家村。

也正因为他踏入了人间,直到现在他都没有见过自己的同族,也没有像小元一样,足足地留着原族习气。

他自己已经全然与人族一起生活,不像普通兔子一样吃生吃素,那他还算是兔子吗?可是他的外形又显然昭示着他与普通人类的不同。为什么他没有像小鸡一样躲在母亲身后的时候?如果他没有化形,那么他也会像老鼠被猫抓起来一样,被尖嘴利齿的肉食动物咬断喉咙吗?

想到这些事的时候,明月珠总会觉得脑袋里发晕,和他数不清鸡崽的数量的时候一样,稀里糊涂像加进玉米碴之后,煮出来咕嘟嘟粘稠的粥。

明月珠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没留神将扫帚扫到了贺乌鞋面上。

他今天没有出去忙,早上就会起得晚一些。明月珠已经煮上了早饭,扫了半间院子,和小元扯了两下闲话,他这才开门来院子里梳洗。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明月珠渐渐发现,贺乌其实有些起床气。他睡醒的时候总是微微皱着眉,瞳色极浅的眼睛不快地眯着。只是在和自己、奶奶说话的时候,还是会不动声色地藏起情绪。因为刚刚睡醒起身,衣服也穿的不甚齐整,寝衣的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脯。

“想什么呢?”贺乌轻轻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想了好多事。”明月珠也从来不懂撒谎,直起身来把扫帚靠墙放下,认真地想着该从哪里和长生哥讲起自己的疑问来。

他仰起脸看了看贺乌。长生哥的个子比他高大太多,要想看清他的神色,明月珠得挽住他的脖颈让他弯下腰。

“嗯?”贺乌听话地随着他的动作弯下腰。

“……”看着他的眼睛,明月珠一时间忘记了自己想说什么了。

“小孩子不要想太多事。”贺乌看他还是呆呆的模样,这时候担心是不是自己弹他脑袋那一下太重,又伸手摸了摸明月珠的额头,“想多了,晚上该睡不好觉了。”

“我晚上睡得可好了。”明月珠丝毫不让,“一条被子都没掉下床。”

明月珠睡觉的时候总喜欢把自己深深地埋进被子里,加上他睡相不好,有时乱蹬乱踹被子掉下了床,又是自己挨冻。因此他的床上多铺了几床被子枕头,伸手摸过去软乎乎的棉花窝了一整床,足够他堆来钻去。

这一点或许还算得上是他的兔子习气,贺奶奶与贺乌乐意纵容,明月珠也得以无忧无虑地安眠。

或许正是因为小元猫的那一句话,无意间点中了明月珠的心,他这时又忍不住想起事来。

如果他没有遇到长生哥……也许就像小元所说的,他现在仍然无知无觉地行走在山野之间,不会穿着家人精心挑选制成的衣服,不会盖着阳光下晒过的松软轻便的棉被睡觉,也不会闻着清晨轻盈的空气,期待着全新一天的开始。

贺乌被明月珠勾着脖颈,弯腰弯了许久,索性伸手在明月珠腰上捉了一把。明月珠登时回神,嚷嚷着好痒松开了胳膊。

“我刚才想事情呢。”他推了推贺乌,“长生哥你洗脸去。”

“怎么,阿珠现在也有心事了?”贺乌的手放在他腰间停了停,听见明月珠说自己想事情,倒有些意外起来。

“是啊!”明月珠丝毫不会遮瞒,把手一背就说了起来,“我想得脑袋痛。我在想,我在大逐山上的时候,的确是一只兔子不假,虽然我也忘记了我从前有没有打过洞、吃过草——然后我和长生哥下山来了。小元是猫,因为她会吃小鱼干、捉老鼠,那现在我没什么兔子的习惯,我还是兔子吗?”

“这是什么问题?”贺乌听完之后好笑地反问,“你本来就是一只兔妖,不管怎样都是。就好像不管糯米做成了汤圆、年糕还是青团,不都是糯米?不用想太多。”

真是个好比喻。晨风把明月珠额角的碎发吹到了他的眼睛上,他顺手抓住自己的头发,阿珠的头发白生生的像是糯米。

“趁着今天暖和,长生哥,帮我把头发剪一剪吧。”明月珠又说。

贺乌本来已经趿着鞋准备去洗脸了,听到他的话又转过了身。

“为什么?”贺乌问。

“以后要是再碰到坏人,我就不怕他们抓我头发了。”

“你的头发养得这么长,又顺又亮,剪掉可惜。”

明月珠把手里的头发松开,长发银线一样丝丝缕缕地掉到肩上。

“长生哥说不剪,那我就不剪了。”他说。

这时明月珠听见贺奶奶拄着拐杖走出来的声响,回头要去搀扶她,也没有再留神贺乌的神色。

“留着吧,很漂亮。”贺乌在他身后应答说。

他似乎是打了个呵欠,语气也慢慢的,含着笑一样。

很漂亮。长生哥说他的头发很漂亮。

明月珠又一次把肩膀旁边的长发紧紧握了起来——到现在,他活在这个世上的时间太短,总是有许多想不明白的事,比如现在他又一次在疑惑,为什么长生哥只是这样说着,就让他觉得心里轻飘飘的,就像是,就像是他现在隐约觉得——

欸,不是他的错觉。灶台那里真的浮过来了轻飘飘的白烟,带着谷物湿润的香气。

“奶奶在做什么吃的?”

明月珠权且将自己想不明白的事情抛到了脑后,跑进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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