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立秋其三蜜灌藕(1 / 2)
贺乌几乎从来没有梦到过自己的父母。
也许是因为与父母分别时,他的年纪太小。也许是因为,在经历过生死离别的痛苦之后,人总是想要逃离——逃离那些让自己痛苦万分的事实。
可是这晚,他却在梦里看见了两个许久不见的身影。
“娘。”年幼的贺乌跌跌撞撞绕过灶台,“娘!”
又可笑又可怜的是,现在的他对这个称呼感到出奇地陌生。
母亲在围裙上擦干双手,把贺乌从地面上抱起来。她身上沾着糖粉和糯米的香气。
怎么了,长生乖乖?她亲昵地碰了碰儿子的额头,问。
“乖乖”的称呼是她从贺奶奶那里学来的。贺奶奶叫小辈们都这么叫,就算儿子儿媳也有了孩子,仍然是她的乖乖。
“你想我吗?”十九岁的贺乌问。
他看不清梦里母亲的神情。
你们离开我十多年了,我现在长得比父亲还高。奶奶总是会伤心,很少提起来你们,可我总是会想……在遇到我真心爱着的人——兔子——之后,我越来越经常想起来你们。
想如果你们在的话,会怎么教我爱情这种感情,它超越了天生亲缘,让我和别人紧密地联结。明月兔妖“无情无爱”,可我在遇到他之前,也对情爱的事懵懂至极。
……以至于,真心难吐,谎也难瞒。
惆怅的情绪将年轻的心脏整个填满。贺乌睡醒的时候,还觉得眼角冰凉,不知道是梦里无知无觉的泪水,还是早早弥漫上来的秋意。
从睡梦里醒觉之后,又要面对着越来越多沉重的责任与现实。一个没头没尾的梦境,更是让他的起床气更重了几层。
明月珠不在身边,枕头上掉了一支珍珠发簪,想来是他睡醒的时候睡眼惺忪地抓头发,从发髻里掉落的。小小的珍珠在晨光里散出一星光芒来,贺乌盯着它看了许久,然后伸开胳膊把发簪抓进了手里。
院子里传来一阵响亮的母鸡咕咕的声音,然后是明月珠砰地从鸡棚里跳出来的脚步声,他清早起来,在拾新鲜的鸡蛋。贺乌又闭上了眼睛,试图分辨传进耳朵里的各种声音。
小元慢吞吞的猫叫声。看来奶奶也起床了,不然小元会直接对着明月珠说话的。
厨房门口的竹帘哗啦响动,明月珠把鸡蛋放进了瓦罐里,捧着贺奶奶煎药的砂锅放到了石桌上,忽然哎呀了一声。
“枣树落叶子了。”明月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苦恼,“我把砂锅敞着盖放凉,叶子都掉进药里了。真讨厌。”
“不打紧。”这是贺奶奶的声音,“阿珠乖乖帮我熬药,真好。”
“原来枣树叶子落下来也是绿色的。”明月珠自言自语似的,“一点也不像秋天来了的样子。……奶奶,你吃了早饭再喝药,我把药放在窗台上,就掉不进去枣树叶子了。”
小元又喵呜叫了一声,然后是猫爪子挠门的声音。
“立秋之后,长生哥总是好忙好累的。”贺乌又听见明月珠压低了声音对小元说,“让他多睡会儿好了。我把他的饭再放进锅里温着。”
明月珠真是治他起床气的一贴良方,就算见不着兔子脸,只听到他的声音都能把一颗心化成水。
贺乌又躺了一会儿才起身,坐在饭桌前的时候还在发呆怔愣。
“长生乖乖,哪里不舒服?”贺奶奶看着他的脸,“还是做噩梦了?”
“没事。”贺乌几乎在反应过来之前先摇了头,“我没事,奶奶。”
贺奶奶默默点头。
“我梦到长生的爹爹和娘了。”贺奶奶说,“梦见一大家子都在,趁着秋天做蜜灌藕吃。”
梦里糖粉和糯米的香气似乎有了原因。贺乌端着饭碗,又愣了半天的神。
明月珠有些担心,趴在贺乌肩膀上给他揉脑袋,问他要不要歇息一天。
他当然不能歇息。
虽然比平时稍晚,贺乌收拾农具,出了家门。
“你要是这几天梦到什么、碰到什么,不必埋在心里。再不多日子,就是中元了。”小元轻松地抖了抖身上的毛,沿着墙头小步跑着跟着他。
“你要去哪?”贺乌抬头看了看跑起来耳朵一晃一晃的三花猫。
“奶奶上午的时候说到蜜灌藕了。厨房里有鲜藕和糯米,但是没有蜂蜜。”
“你哪里有买甜料的钱?”
“明月珠的。”
姐弟两个不咸不淡聊了几句天,将要在路口分开,贺乌又把话说回了蜜灌藕上。
“其实昨晚我也梦到我爹娘了,也梦见了我娘在做蜜灌藕。”说起父母的时候,他很是不适应地用手摩挲着腰刀的刀柄,“是不是,他们真的回家看我们来了?”
猫妖摇了摇头。
“没有。鬼魂归家,我是能看见的——别忘了,我是阴阳眼。”小元打了个呵欠说,一黄一蓝的眼睛亮亮地闪着。
“那也一定是有什么寓意……”贺乌心事重重地低下眼睛,“才会让我和奶奶都这么梦到。”
“你小的时候,很喜欢吃蜜灌藕的。”小元沉默再三还是说,“你小时候爱吃甜食,你的阿娘还总是娇惯你。她还会打趣说,长生性子木讷,就要多吃一些心窍多多的藕。然后你爹爹又说,可是糯米将心眼全堵上了——阿娘拿鲜藕捶他的肩膀,藕节滚了一地,两个人又叽叽咕咕地满地捡。”
“他们入梦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我只知道,我再也不要失去我的家人了。”贺乌闷头赶路,还没忘记提醒小元早早回家。
“我们都在这里啊!”明月珠一把抱住贺乌的胳膊,“长生哥你可不用怕这个。”
“你什么时候跟上来的?”贺乌吓了一跳。
“我想长生哥今天没什么精神,我当然要陪着你啊!”明月珠理所当然地张开胳膊要贺乌背着他,“我和奶奶讲过了。而且,今天立秋,要簪秋叶——这种树是专门长在秋天的树吗?叫这个名字。”
“楸叶。”被明月珠抱住脖颈,贺乌的心情似乎真的轻快了一些,“木字旁加上秋天的秋。”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