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立夏其二观音素面(1 / 2)
在这之前,贺乌对于寺庙禅院总是无所谓的,也总是不信神佛报应。
他自小就跟着家人上香参拜——从久远的记忆,被母亲抱在怀里、被父亲牵在手里的时候,一家人在求来的花笺上许下美满的愿望,然后很快就被山洪冲得零乱四散。
在这之后贺奶奶辛苦劳累着重新连缀家园,贺乌在山风与日光里被祖母抚养长大,而她佝偻着的身躯也再次向泥塑木雕的神像拜了下去,许愿着长生乖乖平安长大,万事顺遂。
这是长辈的祝愿,贺乌贺长生心底明白,然而在日复一日漫长的忙碌劳作里,他总会产生一些负气一样的情绪:倘若满殿神佛听得见他们的虔心祝愿,为何天地无情杀死了他的父母,洪水却不曾将寺庙檐角的铜铃摇晃分毫?
贺乌是彻底的山野村夫,最坚定相信着的只有自己的力气,和天地自然的风物气候,什么物事不是他自己一双手赚出来的,何必寄希望于空中神明。几万年几千年的信仰崇拜贺乌虽然不能不尊敬,大多数时候他还是会这样想。
就算是面见禅师他也不知该如何尊敬。贺乌有些气闷地盯着自己靴尖。那僧人将他带到禅院,捻着佛珠说了两句什么,便让他候着了。
“我不喝茶。”见一旁的小沙弥走向前来倒茶,贺乌皱眉横手拦过,“契玄禅师如果有话,还是早说得好。毕竟我归家山路难行,免得麻烦。”
这间禅室里雪洞一般四下皆空,桌上只摆了一坛清水养着的布袋莲,香气轻微。窗外墙上有碎瓦拼成的大大“禅”字,潇洒的立锋笔划扎着眼睛。
想回家。很反常,贺乌冒出了一个明月珠似的稚气任性的想法。想回家——这里的一切都让他觉得不自在,他想立刻牵着山子马回家去,回到贺家村他们小小的院落里去,奶奶坐在枣树下的摇椅上,用粗糙的手指摸着发出呼噜声的三花猫,粥锅冒出令人安心的白汽,明月珠哼着歌自得其乐地忙着,偶尔发出一声无拘无束的欢呼,用柔软的胳膊搂住贺乌的脖颈要他抱。
喔,明月珠。贺乌又后知后觉想到了什么,他现在还坐在山子马上。刚才是自己把他抱上马背的,似乎也没教他怎么下马来着?
然而现在贺乌端端正正坐着成了座上宾,没有主人未来先离开的道理。但是明月珠……
“贺老夫人还在听经,您不必心焦。”小沙弥躬身回答说,“施主稍候吧。”
“我还有一位家人在山门外。”贺乌的眉头半分都没松,“我不能放心,不然就让他一并过来。”
小沙弥原本又端起了茶壶,闻言沉默了半晌。
“莫非是那只兔妖?”他问。
见贺乌没有回答,小沙弥重新为贺乌拿过了茶盏,斟上了茶。
“他身份与常人有异,今日浴佛节会,实在不宜进殿。还是请您见谅。”
贺乌忍了又忍,才把嘴边的冷笑按下去。
算了,明月珠他是能跑会跳的兔子,再怎样也应该难为不着。顶多会冲着贺乌发脾气,还得再拿什么东西哄哄他。
契玄禅师并没有让贺乌等很久,不多一会门口就响起了熟悉的禅杖响动声。
“贺长生,此时心头愠怒罢?”老禅师缓步走近,拈须询问。
“我是粗人,不懂求佛问法的事。”贺乌立即起身,抱拳算是行礼,“不知禅师究竟有什么箴言要指点?”
“你无问句,那我先相问。”契玄禅师在贺乌面前坐下,同样摆手回绝了茶水。
“知无不言。”
不过我不一定答得上来,也就是了。贺乌心里暗暗地想,我哪里懂什么佛法妙义,最多念两声南无阿弥陀佛。
“贺长生,我且问你——世上何为妖?”
好啊,竟然还真问起他来了。
方才那小和尚说明月珠身份与常人有异。那么与常人不同者则为妖……不,阿珠不是妖物。
“邪祟作乱则为妖。”贺乌回答,“窃取他者金银细软、身家性命,有时妖也是人,人也为妖。”
“那么,世上何物为情?”
明月兔妖无情无爱,禅师此刻说的恐怕还是指着明月珠。出家人不都讲求一个清心寡欲么,竟还问他这个——贺乌他又不知道!
“两心相知者为情。长相厮守,生死不渝。”
贺乌肚子里没多少墨水,也讲不出什么令人深思的话,端起茶杯没滋没味尝了一口。
“兔妖春生秋死,可知情为何物?”契玄禅师问,“那兔妖窃去了凡人的因缘情爱,却又不能与之长久相守,可算是为祸为祟?”
祸祟,又是祸祟——贺乌一瞬间几乎怒不可遏,明月珠究竟是哪里犯了佛门禁忌,竟然要被如此对待?
“明月珠他哪里——”
贺乌怒气冲冲的话只说了一半出口,就戛然而止。
浴佛仪式还未结束,远远听得见梵呗之声,信众们虔诚地双手合十,向鲜花簇拥的佛像参拜。贺乌如今还是不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事。
所谓的情爱也同样虚无缥缈,因此直到禅师点破,贺乌才后知后觉。
“他窃了谁的因缘情爱?”
贺乌沉默了半晌,才从齿间挤出来这么一句话。
无力苍白的言语。除了贺长生他自己,这世上似乎也没有谁与明月珠足以有“情”了。
惊愕、恍然与终于明了,千头万绪涌上了贺乌的心头。
“痴儿不悟!”契玄禅师的声音仍然隐约在他耳边响着,“你想你是因为什么,才到了如今模样?只是为了你的善心而收留了那兔妖么?那又何必与他亲人相称,何必甘愿为他担负险责,何必为了这一年的缘分亲密如此?”
契玄禅师站起身来,手里佛珠仍然平静地一颗一颗捻着。
“这兔妖来到人间,已然与轮回相悖,然而你又点动凡心,嗔怨更甚。”
他是在劝说自己什么吗?被说中心思的贺乌已经难以思考,也不再说什么,徒劳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一连串的动静划破了禅院的静谧。
谁的脚步慌乱地跑过石阶,啪嗒啪嗒让贺乌觉得熟悉。
“长生哥,长生哥!”明月珠嚷嚷着的声音越来越响,仿佛在给自己壮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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