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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原来你是会死的(1 / 2)

纪惟舟电话里没讲什么,问了问他现在是不是还在外面,说天气预报表示过一会儿要下大雨,让他不要在外面待太久,早点回去,免得被淋成落汤鸡。

但电话过来得还是有点太晚了,席林和纪惟舟跨着一个区,他这里已经开始下雨。雨点有点大,打在玻璃窗上啪啪作响,纵然是在电话另一头,纪惟舟都听见了雨点子声。

“我来接你?”

席林仰仰头,打量了下房间四周,思考两秒后说:“我等雨下小点再回去,不用接我的,可以在你下班前回去。”

他把纪惟舟的电话挂断,将视线重新落回——我二十五岁就去死,这几个字之上,停了片刻,又跟没事儿人似的往后翻了一页。

被叫回家,说是姨夫前几天出车祸死了。妈让我回家的路上买点黄纸,好方便他们叠金元宝。路过的那家卖香烛的店没开,告示说家里有丧事,回老家奔丧了,我没买到。席满说他去搞,在外面折腾了好几个小时,买了东西回来。不明白。

今天试着听他们的话,跟着他们去了酒吧。一个人坐了很久,就看见有些人亲完这个亲那个。有人邀请我喝酒抽烟,拒绝了,坐到天亮后,我抬着同宿舍的几个同学回学校,好重。

又尝试了点项目,没什么意思。室内攀岩馆的教练问我是不是第一次,是的,而且我也不打算再来第二次。没有什么挑战性,像猴子一样在墙上荡来荡去。不好玩。

教授舞蹈课的教授请假几天,回家奔丧,回来后在教室里哭了。大家都凑上去围着他安慰他,我在想我该不该去,等我想出来,他已经不哭了。有人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很熟悉,随便。

……

席满动手术很危险,头回看见妈哭,她被爸抱着,说席满吉人自有天相。我坐在旁边,问席满死了吗?爸说,我平时和空气讲话自言自语也要有个限度,怎么能平白无故诅咒自己的亲弟弟,生出一个冷血冷心冷情的人,对于他来说早就是种灾难。我没有解释,它说席满没有死。那就好,不然我妈又要哭很多天。

意识到没人看得见它们的时候,我很少再跟它们说话,做异类很累,要做普通人才正常,可他们说我让他们觉得很恐怖,感情是装不出来、模仿不来的,我是个没有办法理解、体会到他们心情情绪的异类。我学会的第一个情绪词叫热情,第二个叫冷漠,是从席满和我的身上学到的。

尝新有了一点收获。穿孔的技师手艺不精,打孔时出了血,看见血从嘴唇涌出来的时候,我有点高兴。从小时候见席满的第一面,我意识到我的身体里缺了东西,可席林很完整,直到这个孔出现了。我还会去打的。

出差,陪舞蹈机构的学生去隔壁市参加比赛。机构订的民宿偏僻,同行的老师说这里有不干净的东西,自己去市中心住了。半夜有学生来敲我的门,说有人不见了,我打着手电出去找,走到了很偏僻很安静的地方,旁边有条河,他们给我发信息说找到了。我知道他们是在骗我,大概是想看我出糗,我没再回去,坐在河边很久,想起来,我马上要二十四岁了。

手上的伤被同行老师追着问了几遍,要求我去看心理医生,出具心理健康报告,才允许我继续任职。我没有想死,我把血留在河边的泥土里,看着泥把血吸进去了,留下点东西,才会显得我没有在故意浪费我的最后一年半。

做梦了,我杀了一个男人。

席林翻到这页时,窗外劈下一道轰隆隆的惊雷,吓得他发愣,只听越来越大的雨点,像青豆砸铁盆一样,清脆砸过后又闷闷地滚到边上去。他有种雨点砸在脸上的错觉,自顾自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脸颊。

时候不早,席林该走了,他心里说不上是一种怎样的感受,起身默默将室内的照片统统都拍下来,包括符文的细节,打算哪天给文嘉过目一下。

席林打的出租车只能在小区门口等候,他冒着瓢泼大雨冲到小区门口,短短几十米就淋得像落汤鸡。

等他穿着几乎湿透的衣服回来,纪惟舟已经在家了。

“你怎么淋得这么湿?”纪惟舟看见他时愣了愣,下意识皱起眉头,“说了来接你——”

席林站在门口原地蹦了蹦,把湿透的鞋脱下来扔在外面,摇了摇湿发,轻声道:“我没想到雨会一直这么大。”

“先去洗澡了。”

纪惟舟还想要再说点话,席林却已经丢下一句话,边脱边往楼上去了。

饭桌上,席林把纪惟舟给他盛的米饭山吃掉了个尖儿,就觉得不太想吃了,把碗往旁边稍微一推,抽纸胡乱快速地把嘴擦掉:“我吃完了。”

“再吃点。”纪惟舟往席林碗里夹,席林却对着他摇拨浪鼓,只说真的一丁点也吃不下。

席林现在满肚子都被各种事儿塞得满满当当的,他本来就不太爱吃饭,更别提这种时候。洗澡的时候他着重地观察了下自己的全身,最后在左手腕间看见一道很淡很浅,平常根本不注意不到的疤痕。

已经完完全全愈合了,甚至不特意去找,根本就没法儿发现。

他眼前是纪惟舟的脸,嘴巴张张合合地在说什么,他却没怎么听进去,慢慢地视线挪到了餐桌上,再到地板上,最后神不知鬼不觉地起身走向客厅的窗台,将视线落在窗外被雨打得颤颤巍巍的树枝上。

席林的心情完完全全被那本他亲自写的日记带偏、带跑了。对于他而言无比熟悉的字迹,甚至还是他惯用的口吻,可内容陌生又熟悉,尽管他什么都不记得,看见自己亲手一笔一划写下的字迹时,还是直观地感受到了太多。

席林侧着身,将额头轻轻抵在窗户上,冷不丁开口问:“纪惟舟,你觉得我怪吗?”

纪惟舟:“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没啊,我自己倒是经常这么觉得,以前觉得,现在也觉得。不过怪一点儿也没什么吧,如果这个世界上都是正常人,奇怪的人又可以去哪里?”席林没头没尾地自言自语着,“好像没人给奇怪的人留位置。”

“奇怪一点也没什么不好的,懂得少、懂得不多,烦恼就会越来越少,烦恼少的人,就会过得很快乐。不想像有些人会钻牛角尖,顶进去,就出不来了。”纪惟舟扯动了下唇角,“最起码,奇怪会让你觉得很自在,不用寻求任何人的认同。”

席林吃遍了太奇怪的亏,轻声反驳道:“谁说的,明明是不自在。”

纪惟舟不知道从哪里咂摸出的另一种意味,将筷子从手上放下,黑漆漆的眼睛望向席林:“我让你感觉到不自在了?”

席林下意识地嗯了一声,回头要去看他,可眼睛刚刚接触到人,话就噎在喉咙里堵塞住了。他瞳孔微微放大,胸口像是忽然被狠狠抓了一把,有些语无伦次、手足无措地指指:“……你为什么,又流血了。”

纪惟舟此时此刻才觉察到不对劲,扶着餐桌站起来,看见自己的白色衬衣上坠滑下来一道鲜红的血迹,轻轻的啪嗒声,血滴快速地掉在地板上。

在席林的耳朵里,甚至有一瞬间与窗外的雨点重合了。

“纪惟舟,你、你别动了!我去拿湿毛巾,等等我,你等我一下。”席林拔腿就要往楼上跑,一步三台阶地往上奔,很快没了人影儿。

纪惟舟眼前逐渐猩红起来,又有热液从眼眶里出来,模糊了他的视野,他皱皱眉,扶着桌面维持着平衡。

耳边嗡嗡作响,席林从楼梯上冲下来的声音变得有点儿模糊。

看见眼前景象,席林还剩几个台阶,险些摔了一大跤,几乎是全凭本能地把湿毛巾盖到纪惟舟的脸上,他话都说不出来,看见血从纪惟舟的鼻子、眼睛和耳朵里流出来,手腕一个劲儿地抖。

突然扑通一声,纪惟舟扶着餐桌的手滑了滑,整个身体重心前移,两个人连连跌坐在地上。席林都有点儿顾不上屁股摔得太疼,挪眼睛去看纪惟舟:“老公,老公。”

纪惟舟没什么反应,双目紧闭。席林只好把纪惟舟的背抵在餐桌桌腿上,从地上快速爬起来去找手机打急救电话,有了之前的经验,席林还翻出纪惟舟的手机,给陆程明也打了一个电话。

做完这一切,席林有点软绵绵地坐在纪惟舟旁边的地上,脑袋空白地看着纪惟舟衣领上的血迹。他知道很不合时宜,他也没有听说过这个世界上有谁是在吃饭的时候突然三窍流血而死的,可席林偏偏就想起了很多不该想起的。

他第一任结婚对象是出车祸死的,出车祸时他在现场,酒驾司机驾着车直直地撞在了对方的车上,两辆车子碰撞起火,火势滔天。在尖叫与混乱之中,席林目睹了对方的鬼魂从身体里出来。

第二任结婚对象是在他面前被坍塌的机器砸死的,砸在太阳穴的位置,生命流逝的时间格外短,几乎是没过多久就咽了气。

第三任结婚对象是意外猝死,前一秒还好好的,后一秒他的脸就开始变得有些异样,憋闷着说自己要去躺一躺,可过去没多久,席林再回头时,他也死了。

席林从前不觉得有什么,站在原地低低地啊一声儿,表示这也许就是命,是没办法改变的,随便抓抓头发、挠挠脑袋,思考自己接下来又要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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