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1 / 2)
单七七破水而出,大声道:“姨姨,你看到了吗!”
蓝烟僵在原地,手脚冰凉像是伸进冰窖里,说不出是被吓的,还是被气的,有种被折磨到极致的无力感。
单七七手臂往下一沉,划开水面,认准蓝烟所在的方向,朝着岸边奋力游来,指尖扣住青石边缘,用力一撑,整个人贴在岸壁上,湖水淹过胸口,脖颈以下全都浸在水里,只露出一张脸,她仰头看着蓝烟,里面翻涌的不是恐惧,是近乎偏执的执拗——仿佛要看进姨姨骨头里,把她所有顾虑都扒出来揉碎。
蓝烟脸色比宣纸还白,泛着一股脆弱的冷青,那双眼空洞到连聚焦都不能,嘴角扯出一抹又悲又苦的笑。
良久,她喉咙里滚出一句轻得近乎虚无的话,“你觉得这样很浪漫吗,单七七,我是不是应该感动一下,嗯?”
单七七声音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姨姨,我不是觉得这样浪漫,我也没想过要你感动,我是有话想同你讲。”
蓝烟浑身都在细微发颤,不住喘气,她被吓坏了,脸色苍白,嘴唇抿得没有一点血色,但单七七还在水里,随时都会有危险,于是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后怕,没有半句呵斥,没有一点脾气,明明自己快要站不稳了,却还是下意识哄着她,像在哄一只随时都会离她远去的鸟,声音里带着耗尽气力的温柔。
“上来好不好,上来再说,你想去夜场便去,想做什么,我都依你,都随你……”
说着,她用力咬了下颤抖的唇,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在唇齿间散开,她用更温柔的声音哄道:“别再吓我了,好不好?”
单七七心疼得眼眶发烫,视线都有点模糊,恨不得立刻就爬上去抱住她,抚平她全部的悲伤,可既然走到这一步,她就不能半途而废。
最后一次,真的,最后一次。
往后,她再也不会让姨姨为了她,日日悬着心,夜夜睡不着。
她仰头望着蓝烟,眼底坚定浓得化不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性命做赌注的誓言,“姨姨,这湖看着平静,可真正跳下来才知道,湖水有多深,暗流有多凶,人一旦陷进去,连呼救都困难,只能被卷着往下沉。”
“夜场也是一样,看着光鲜热闹,可只有走进去的人才懂,里面全是看不见的漩涡和凶险,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姨姨,我懂你为什么日夜不安,懂你所有的用心良苦,你不是不相信我,而是你比谁都清楚,这条路有多难走,那都是你一步一步身不由己吃过的苦。”
蓝烟没有打断她,风掠过她的发梢,吹得她长卷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怔怔看着单七七,没有预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像被戳中心底最疼也最软的一处,渐渐平静下来。
“前阵子,我一心只想捞到更多钱,”单七七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自嘲,一丝懊悔,“我太急了,开始赔笑脸,开始讲一些油嘴滑舌的话,姨姨看到我那样,该有多揪心,多害怕,这段时间,我反反复复想了很久,那样是不对的,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姨姨,我不能那样不管不顾。”
“姨姨,刚才那个爱心,其实我是想说,我爱你,在湖底的时候会记得我爱你,在夜场的时候也会记得我爱你,在任何地方,只要我记得我爱你,只要有你,我就不会让危险的事情发生,因为我懂水性,我不会被淹死,因为从今以后,我都会非常非常有分寸,非常非常小心,再也不会让你为我担惊受怕。”
单七七比谁都清楚,她的姨姨爱她到骨子里,再多不安,再多苦楚,只会一个人扛着,越扛越累。
所以她才义无反顾纵身跃入这片湖,不是威胁她,不是逼迫她。
她只是想要将姨姨心底那些日夜缠绕的隐患与不安,一一摊开在眼前,然后告诉她——
你怕什么,我就直面什么。
你担忧什么,我就击碎什么。
她像个捧着信仰,赴汤蹈火也绝不回头的信徒,坚定只为一个人,“姨姨,我一定会平平安安地从湖底游回你身边,我也一定会平平安安地从夜场走回你身边。”
蓝烟静静站在那里,随着单七七剖白内心的话语,那双往日总是盛着温柔宠溺,带着母亲般呵护的眼眸,慢慢褪去长辈的焦灼与管束,出现前所未有的,全然平等的认真。
她不再是看着一个需要时刻拎回正路的小孩,而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懂痛也懂爱的成年人。
她微微垂着眼,睫毛轻颤两下,很久很久,她攒了多少日夜的担忧,惶恐与辗转难安,通通散在潮湿的风里。
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终于。
风掠过湖面,带起一阵湿凉,蓝烟看着那双执拗的眼睛,忽然轻轻笑了。
“你即刻给我滚上来。”
单七七将她的情绪尽数收进眼底,这些天,姨姨就算凶她,也是看她脸色,已经好久没用这种语气跟她讲过话了。
“好。”
岸壁很高,水面离湖沿足足有一人高。
单七七死死扣住青石棱缝,指尖磨出血痕,锁骨皮肤被石棱磨得生疼,每一次抬起手臂发力,喉咙里都会响起压抑的喘息。
以前单七七手指头稍微磕破点皮,蓝烟都要蹲下来替她吹半天,在她眼里,单七七永远是一个还没断奶的小宝宝。
但此刻,蓝烟就立在湖岸,手掌拢着风,点了一支烟。
她不紧不慢吸烟,垂眸看着单七七,眼眶红得厉害,心疼得厉害,却没有向前一步,那不是冷漠,是母亲对孩子,爱到极致的放手。
单七七弓着背,双脚胡乱寻找支点,一个不稳,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尺,溅起一串水花。
蓝烟几乎是下意识伸出手,眼睫一颤,那双手在半空中顿住,缓缓收回来。
烟雾模糊了蓝烟通红的眉眼。
也模糊了她视野中一身硬骨头的单七七。
恍惚间,思绪被拉回初见。
那时候,蓝烟匆匆扫过单七七一眼,转头便记不住这孩子的相貌,平平无奇,半点记忆点都留不下。
后来这七年,她与单七七相依相伴,她习惯把单七七护在羽翼之下,看着她一天一天长大,但她眼中的单七七,永远都是小宝宝的模样,每次把视线聚焦在她脸上,就自动蒙上一层母亲一样的滤镜,明明棱角已经长开,她却总能看到软乎乎的婴儿肥。
浓烟被湖风一点一点吹散,蓝烟夹在指间的烟很久没有往唇边递一口,那截曲起的腕骨在夜色里泛起冷白的光。
心底因为单七七不再依赖她而滋生的失落越多,此刻,她眼中的单七七就越是清晰。
不再是一个需要她永远捧在怀里哄的小宝宝了。
眉骨锋利,眼尾勾出锐度。
鼻梁挺直,下颌很明显。
湿衣裹着肩臂,绷出流畅的线条,每一次发力都透着一股年轻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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