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易县(1 / 2)
自百姓们在驿馆门前跪谢后,又过去了十余日。
这段时间沈衍日日早出晚归,处理各种赈灾事宜,加之王子显也格外努力,不过半月,许多百姓就可以归家了。
除去几处受灾严重的县尚需时日,其余的基本上都可以正常生活。
但这期间也生了一桩意外——秦通海在狱中撞墙自尽了,他恶名昭彰,百姓们除了拍手叫好,倒也未见波澜。
这日,沈衍轻车简从,到了易县。
为避人耳目,他穿了一袭青色常服,身边仅燕七与王子显二人随行。
顾白与卫琳琅早已等在的路口。这些日子,二人一同丈量废墟、清点物资、安抚乡民,日夜操劳中,竟也磨出了几分超乎公务的默契。他们一个未嫁,一个未娶,又都是父母双亡的可怜人,如此相似的境遇,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惺惺相惜之意。
几人略作寒暄,便一同朝城内走去。
沈衍只四下看了一圈,便发现顾白是个真真正正的父母官。他回易县不过半月,如今的景象已经和当时沈衍初来时大不相同了。
街道上,水灾留下的狼藉虽未完全褪去,但淤泥秽物早已清理干净。倒塌的房屋也重新立起梁柱,叮叮当当的施工声不绝于耳。甚至还有不少店铺已经开门迎客,虽略显冷清,却已是难得的烟火气。
顾白边走边向沈衍禀报:“王爷,下官擅自将官仓赈粮分作三份,一份救济百姓,一份作为重建工钱,另一份……则借给了愿意重新开张的商铺。”他话语微顿,朝沈衍躬身,“此乃下官的权宜之计,若是有不合规矩之处,请王爷责罚。”
沈衍微微颔首:“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你做得很好。”他目光掠过街角新搭起的粥棚和药棚,又问道,“大灾之后常伴疫疠,你们可有防范?”
顾白忙道:“王爷放心,已做了周全的防范,不过这些法子多是卫姑娘想的。我们每日在城中遍烧苍术和艾叶以除秽气,又以石灰水洒遍街巷沟渠;那些已故之人的遗体,皆择一干燥之地妥善安葬;病患也都集中安置,以便大夫看诊照料。”
闻言,沈衍转向一旁的卫琳琅,唇边浮起一抹真切的笑意:“看来本王没看错人,卫姑娘确有胆识,非寻常闺阁可比。”
沈衍这样笑的时候,如同子夜的山茶绽放,没几个人能招架得住。饶是卫琳琅对沈衍并无他想,此刻也不禁微微垂首,颊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欠身应道:“王爷过誉了,皆是分内之事。”
沈衍又四下看了一圈,问道:“梁腾呢?”
顾白道:“他正带着人修堤。”
王子显闻言愕然:“修堤?”他身为工部尚书,虽不称职,却也知晓修堤之艰难。
修筑堤坝与修建屋舍截然不同,是个极其复杂且浩大的工程。先前刘璋修的堤坝偷工减料,如今又被洪水这么一冲,想把堤坝重新修建加固好,少说要半年之久。这也正是他迟迟未敢动工的原因,半年的人力,物力,不是一件小事。
顾白解释道:“易县虽伤亡最重,但自从有了王爷和大人坐镇后,民心激奋,皆愿为重建出力。梁腾便召集了数百壮丁,往河上修堤去了。”
如果说之前驿馆外的感谢,让王子显重新认识了自己,那么现在梁腾主动带着人去修堤这件事,则狠狠的浇了王子显一盆冷水,让他骤然清醒,他这个工部尚书,不论对并州,还是对易县,做的都不够。
沈衍仿佛读懂了他的心思,温声道:“千仓万箱,非一耕所得;干天之木,非旬日所长,你已经尽力在做了。”
王子显神情恍惚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王爷,下官……想去堤上看看,可以吗?”
“好,同去。”
几人一起来到河堤边,远远便看见,残破的旧堤坝旁,黑压压聚集了百人。
他们大多赤着胳膊,裤腿挽过膝盖,在冰冷的河水中夯实木桩。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发亮,却无一人懈怠,梁腾在最前面呼着号子搬运木材,另有一短褐男子在旁指挥。
沈衍盯着那男子的背影看了半天,总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来到底是谁。
那人似乎心有所感,蓦然回首,四目相对,沈衍惊的差点没从河堤边栽下去。
幸得燕七一把扶住,才免得沈衍当场失态。
那穿着粗布麻衣的,不是谢凛是谁!
沈衍脱口道:“谢凛怎么在这儿?”
顾白满脸诧异:“王爷不知道?侯爷前几日就带着镇北军来了。不仅帮着安置病人,还帮我们修筑房屋,这不今天又来帮着修堤坝了。下官还以为是王爷授意侯爷来的……”
沈衍心道,他哪敢授意,他这些时日刻意早出晚归,为的就是不想再和谢凛再碰上,这倒好,直接送上门了。
那边谢凛也已看见他们,大步流星走到沈衍面前。他身上的粗布短褐犹带水渍,额角还有汗迹,通身却不见丝毫狼狈,反像一把暂时收入鞘中的古剑,敛了锋芒,更显沉静迫人。
沈衍心里恨不得立刻拔腿就走,但面上还是要装出了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王子显和顾白刚要上前见礼,便被谢凛抬手止住:“不必讲究这些虚礼。”目光随即落在沈衍身上,“王爷怎么来了?”
“自然是来看看易县情形如何,倒是侯爷,为何会在此地?”
“镇北军亦是大夏子民,没道理百姓在这儿受苦,他们却干看着的道理,王爷你说是不是?”他话锋微转,语调未变,却平添了几分力度,“还是说……王爷不欢迎我们来易县?”
一旁的卫琳琅悄悄捣了顾白一下,顾白这才恍然察觉二人之间气氛微妙,连忙上前圆场,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感激:“侯爷言重了!王爷怎会不欢迎?这几日多亏了侯爷麾下将士鼎力相助,才让易县有了现在的模样,易县百姓无不感念!”
王子显也躬身拜道:“修堤固堤本是下官分内之责,劳烦侯爷亲自援手,实在惭愧。”
沈衍顺势接口,笑容却有些勉强:“顾大人和王大人所言极是,侯爷有心了。”
谢凛似乎并不在意他的言不由衷,目光转向堤坝处:“堤坝乃一城屏障,旧坝根基已毁,需得另择佳处,重建新坝,否则,不过是徒耗人力罢了。”
王子显环视了一圈,问道:“不知侯爷有何高见?”
谢凛抬手,指向河流上游一处略显狭窄的河道:“那里或可一试,两岸山岩坚固,可作为倚仗。”
沈衍顺着他手指的地方望去,那处地势收束,水流和缓,确实是个不错的建坝之处。
目光回落时,忽然扫见了谢凛的侧脸,日光落在他沾了泥点的侧脸上,竟让沈衍生出了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这念头甫一浮现,沈衍自己先惊了,他觉得自己可能真是疯了,怎么会在谢凛身上生出这种感受?
虽说这些时日他们没以前那么剑拔弩张了,可他清楚这不过是因为眼前的形势所迫,一旦回了京城,他们还会是一样的不死不休。
沈衍正心乱如麻,谢凛却倏然转头望来。
他来不及收回的目光,便直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他本以为谢凛会说些什么,戏谑他或是嘲讽他,但谢凛都没有,只是这么静静的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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