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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橄榄枝(1 / 2)

清晨六点一刻,环亚航空总部飞行员准备中心,巨大的电子显示屏无声地滚动着全球航班动态。

穿着各色航空公司制服的飞行员们来来往往,步履匆匆,低声交谈。

大多数人脸上都覆盖着一层职业性的平静面具,但眼底深处或多或少残留着跨时区飞行后的生理疲惫,以及一种更深层的、被高强度与高风险常年淬炼出的紧绷感。

宋星行坐在角落里一张靠窗的桌子前,面前摊开着最新的航图和一叠厚厚的航路气象分析资料。

他穿着笔挺的藏蓝色机长制服,肩章上的四道杠在顶灯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他微微低着头,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标记着即将执飞的“江市-法兰克福”洲际航线的关键航路点。

每一个标记都冷静精确,如同他这个人。

晨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而略显紧绷的线条。

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昭示着并非全然充足的休息。

周遭的一切看似井然有序,充斥着专业术语和数据流的理性世界。

但身处其中,宋星行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知到那无处不在的,如同深海暗流般的压力。

飞行员严重过剩。

据内部非正式流传的数据,持有航线运输驾驶员执照的机长超过两万人,副驾驶更是超过三万之众,而全国在役的民航客机总数,不过四千余架。

僧多粥少,竞争激烈到了近乎残酷的地步。

每一次排班,每一次晋升技术等级或机长教员的考核,背后是无数双眼睛和更复杂的运作。

看似寻常的航线派遣——是飞利润丰厚的国际长线,还是枯燥辛苦的国内短线,是舒适的白天航班,还是折磨人的红眼夜航——都可能折射出飞行员在管理层心中的“价值排序”和背后错综的人情网络。

许多副驾驶在漫长的等待和严苛的升级标准前熬白了头发;一些资历尚浅的机长,不得不接受更艰苦、补贴更高的极地或高原航线,以维持飞行时长和竞争力。

更有传闻,公司高层正在酝酿新一轮的“优化”方案,对象直指部分年龄偏大、健康指标边缘或“性价比不高”的飞行员。

宋星行凭借近乎苛刻的自律、被北极航线液压故障成功处置事件再次验证的过硬飞行技术,以及一种沉默却极度可靠、公正的专业人格,在飞行员这个极其看重实际能力和口碑的群体中,建立起了不俗的声望。

他不参与小团体的议论纷争,不刻意逢迎上级,对待副驾驶和乘务组严格却公正,遇到技术难题总能冷静分析、果断处置。

这使他赢得了广泛的尊重,甚至被一些年轻飞行员私下视为值得追随的榜样。

但凡事皆有代价。

这份“干净”的背景、出众的能力、以及随之而来的“明星机长”光环,也使他不可避免地成为了某些目光的焦点——欣赏的、嫉妒的、以及……想要将其纳入麾下或进行利益捆绑的。

几天前,他接到了一通来自“星耀航空”飞行总监的电话。

星耀是近年来凭借资本力量迅猛扩张的新锐航司,以打破传统的管理模式、极具竞争力的薪酬包和积极进取的形象在业内声名鹊起。

这位飞行总监是业界前辈,技术权威,在一次高规格的行业安全与技术研讨会上,与宋星行就极端气象下的飞行决策有过深入交锋,之后便对他青睐有加。

对方提供的条件,堪称奢华到令人心跳加速:直接聘任为飞行教员,不仅享受基础高薪,更可按带飞课时和培训绩效获取丰厚奖金。

更重要的是,对方暗示,如果宋星行能带来其在国际航线运行、特别是跨极地航线方面的宝贵经验和稳定资源,公司甚至愿意协商一种类似“虚拟股权”的分红机制,让他分享公司高速成长的红利。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一名需要遵守排班、接受考核的“高级技术雇员”,向拥有一定话语权、参与利润分享的“技术管理者兼合伙人”方向的跃迁。

几乎是绝大多数职业飞行员梦想中的职业生涯巅峰蓝图。

母亲王凤不知从哪个渠道听闻了风声,电话立刻追了过来,声音里的热切几乎要透过听筒溢出来:“星行!星耀航空!我托人打听了,背后资本实力雄厚,待遇比环亚好太多了!听说他们很看重你!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要是能跳过去,以后在王家……咱们娘俩就彻底扬眉吐气了!你赶紧答应啊!”

王家……又是王家。

他的职业选择,他的人生规划,在母亲那里,似乎永远无法与王家的认可、与那镜花水月般的“财产继承”可能性剥离。

仿佛他的人生价值,必须通过王家人的眼光来折射和确认。

宋星行握着手机,听着母亲兴奋的规划,看着窗外起落的飞机,只觉得一股深深的疲惫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的选择,他的未来,似乎永远无法纯粹地属于自己。

现实是一堵冰冷的墙。

环亚航空当年在他身上投入了不菲的资源——送他去欧洲进行空客a350的全套改装训练,赴加拿大进行系统的结冰气象和极地运行特殊培训,安排他跟随资深教员在国际长航线上带飞积累经验……

作为交换,他签下了一份期限漫长、违约金数额高到足以让绝大多数同行望而却步的服务协议。

那份协议上的数字,不是一个简单的金额,而是一道浇筑了混凝土和钢铁的枷锁,沉重地锁在他渴望展翅的羽翼上。

以他目前的积蓄,即便加上星耀可能提供的优渥签约奖金,距离填平那个数字的窟窿,依然有着令人绝望的差距。

除非他愿意在职业生涯的黄金期背上巨额债务,或者……接受某些他内心深处极度排斥和抗拒的“外部援助”。

他确实曾短暂地心动。为了母亲眼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期盼火光,也为了自己心底对更广阔平台、更自主空间、以及摆脱某些无形束缚的隐秘渴望。

但冰冷的违约金数字、对环亚当年栽培之恩的复杂感受,像一盆混合着冰碴的冷水,将他心头那点刚刚蹿起的火苗,“嗤”地一声彻底浇灭。

他不得不将那份极具诱惑力的邀请函锁进抽屉深处,继续在环亚日复一日的飞行排班、考核、会议中循环。

今天,是他结束短暂休整后,第一天回公司做飞行前准备。

刚做完简报,正准备去航医室做例行检查,飞行部门经理赵志远叫住了他。

“宋机长,来我办公室一下,有点事和你谈谈。”

赵志远,五十出头,身材微微发福,总是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制服,胸前的资历章密密麻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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