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病情(1 / 1)
窗外的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低垂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将冬日的江市笼罩在一片无精打采的阴郁之中。
公寓里空旷寂静,高级音响系统关闭,中央空调的风声也调至最低,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安静。
谢衍睡到近中午才醒。
没有宿醉,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缓慢侵蚀意志的倦怠。
他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极简主义的装修,冷色调的家具,昂贵的艺术品,一切井然有序,干净得没有一丝烟火气,也空旷得没有一丝温度。
像一座精心打造的冰冷监狱。
解决了王凤的难题,用金钱和威慑暂时封住了那张充满怨愤与算计的嘴。
东南亚那个因政局波动而岌岌可危的能源项目,也在昨夜长达六小时的跨国博弈后,勉强稳住了基本盘,至少短期内不会暴雷。
外部的烽火似乎暂时得以平息。
谈判桌上的唇枪舌剑,利益网络的纵横交错,人心鬼蜮的算计攻防……这些他驾轻就熟,总能找到破解之道,或至少将损失控制在可接受范围。
然而,真正的风暴,从来都来自内部。
上午十点,他独自一人驱车前往江市最顶级的私立医院。
没有预约,没有通过助理,甚至没有动用任何关系提前打招呼。他直接走进了神经内科主任的办公室。
李主任,一位年近六旬、在领域内德高望重的权威专家。
看到谢衍独自前来,神色平静却掩不住眉宇间一丝异样的沉郁,李主任心中便是一凛,屏退了正要进来汇报的住院医师。
没有寒暄,谢衍直接陈述了近期困扰他的小问题:握笔时偶尔不受控的细微颤抖,阅读复杂文件时难以集中注意力的瞬间恍惚,以及那种挥之不去无法缓解的深度疲劳感。
李主任的神情变得严肃。他立刻安排了一系列最精密的检查。
没有让谢衍去拥挤的公共检查区,而是动用了院内为数不多的,需要提前数月预约的顶级设备和独立通道。
头颅高分辨率核磁共振。谢衍躺进那个白色的、仿佛太空舱般的狭窄管道。
当机器启动,巨大的富有规律的轰鸣声瞬间将他吞没。
那声音不像工业噪音,像某种沉闷而执拗的敲击,一下,又一下,撞击着他的耳膜,也仿佛直接敲打在他的颅骨上,窥探着他大脑最深处的秘密。
他闭上眼,在一片绝对的黑暗与噪音中,异常平静。
肌电图检查。
当纤细的探针随着指令刺入他手臂、小腿的皮肤和肌肉时,传来尖锐而清晰的刺痛,电流窜过的酸麻感沿着神经路径蔓延。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上跳跃的波形,看着自己的神经和肌肉在电信号刺激下产生的反应,像在观察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标本。
血液生化、基因筛查、神经心理学评估……一项项进行,有条不紊,却又带着一种无声的紧迫感。
检查室外,李主任亲自跟进,每一份初步报告出来,他都会仔细审阅。
最初的宽慰,随着更深入、更特异性的数据浮现,逐渐被凝重取代。
他花白的眉头越锁越紧,不时与身旁的几位资深医师低声讨论,气氛压抑。
终于,所有能当天出结果的检查都完成了。
谢衍被重新请进主任办公室。
窗外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显得冰冷而惨白。
李主任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而是与谢衍隔着一张不大的茶几,相对而坐。
他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影像胶片和打印出来的报告。
老主任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发酸的鼻梁,这个动作持续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
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谢衍。
目光里有职业性的冷静克制,但深处,却藏着一丝极其复杂的,属于长辈的忧虑与不忍。
“谢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情况……不容乐观。”
他将几份关键的影像胶片和报告推到谢衍面前,手指点向那些对常人来说如同天书的黑白影像和曲线图。
“你看这里,小脑的蚓部,还有双侧的基底节区域,”他的指尖划过胶片上几处极其细微的、若非最尖端设备和经验丰富的眼睛几乎无法察觉的阴影,
“看到了吗?这些区域的信号有异常,脑沟的宽度也比同龄人标准值略宽。虽然细微,但确实存在退行性改变的迹象。不是炎症,不是占位,是……组织本身在缓慢地、不可逆地发生变化。”
他顿了顿,拿起另一份神经电生理报告:“结合你描述的近期症状——精细动作的偶发失控、无法用疲劳解释的短暂注意力涣散、以及持续加重的、休息后也难以缓解的疲惫感——”
“从病程上看,已经超出了早期的可疑阶段,进入了症状相对明确,可能开始逐步加重的中期范畴。综合目前的发现,高度疑似……一种罕见的、进行性的神经系统变性疾病在初期到中期的过渡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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