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平静（1 / 1）

苏念安开始习惯这个小镇的节奏。

天刚蒙蒙亮，他就跟着王老板开门通风，泡发干货、择洗清晨刚从山上采下来的鲜笋野菜，午市忙起来就端菜收盘、添茶递水，晚市收摊后又帮着收拾后厨、打扫前厅，手脚麻利，做事妥帖，从不多言多语，却总能把所有事都做得恰到好处。

王老板夫妇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心肠热乎，待他更是亲厚。

知道他孤身一人在外，天刚转凉，王婶就把家里儿子闲置的厚外套找出来洗干净给他，从不多问他的过往，只当他是和家里闹了别扭、出来讨生活的年轻孩子。

“小苏，歇会儿吧，一上午没停脚了。”午市的客人刚走，王婶端着一碗刚切好的西瓜走过来，往他手里塞，“刚冰的，甜得很，解解暑。”

苏念安连忙放下手里的抹布，接过碗，指尖触到冰凉的碗壁，心里也跟着一暖，轻声道：“谢谢婶子。”

“跟我们客气什么。”王婶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你这孩子，就是太见外了。在这镇上，没那么多规矩，吃饱穿暖，踏踏实实过日子就行。”

苏念安低头咬了一口西瓜，清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漫到心底。

他长到二十岁，从未有过这样的日子。

这几天，镇上风平浪静，没有形迹可疑的人，没有铺天盖地的搜捕，连一点关于“找人”的风声都没有。

他渐渐放下了心底最后一点戒备，笃定林峥是真的放弃了。

也是，林峥那样站在金字塔尖的人，身边从不缺趋炎附势的人，怎么会为了一个逃跑的他，大费周章地翻遍犄角旮旯？时间一久，自然就忘了。

小晴就是在这个时候，闯进了他的日子里。

她是镇口“靓剪理发店”的学徒，今年十九岁，家在隔壁村，性格像镇上的阳光一样，热热闹闹、大大方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个小月牙，镇上的老街坊都认识她。

第一次来老王家常菜馆，是和理发店的两个同事一起。

那天午市正忙，苏念安端着刚炖好的山笋鸡汤从后厨出来，额角沾了点薄汗，抬手随意擦了擦，眉眼低垂，侧脸线条干净柔和，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身上，整个人清清爽爽的，正好撞进小晴眼里。

就这一眼，小姑娘的心思就动了。

从那天起，小晴几乎天天都往餐馆跑。

有时候赶在饭点，一个人点一碗青菜面，坐在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吃，目光总不自觉地往苏念安身上飘。

他在前厅忙，她就找借口喊他添茶、拿醋碟；他在后厨择菜，她就坐在位置上等，哪怕面都坨了，也要等他出来打个照面，才肯动筷子。

有时候理发店不忙，她下午就晃过来，拎着一袋刚洗好的李子，或是隔壁糕点铺刚出炉的桃酥，凑到前台跟王婶搭话，眼睛却总往后厨的方向瞟。

“王婶，今天生意好不好呀？”小晴把李子往桌上一放，笑得甜滋滋的，“我姥姥刚从山上摘的李子，可甜了，给你们尝尝。”

王婶是过来人，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打趣：“你这丫头，三天两头往我这跑，是看上我家的面了，还是看上我家的人了？”

小晴脸颊一红，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承认：“王婶，你家小苏哥人真好，干活踏实，长得还好看。”

这话正好被端着空盘子从后厨出来的苏念安听见，他脚步顿了顿，对上小晴看过来的目光，礼貌地点了点头，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客气的笑意，随即又转身进了后厨。

他是个逃出来的人，连明天在哪都不知道，怎么敢和人产生牵扯？但凡和他走得近一点，被林峥查到，只会平白无故给人招来祸端。

周晨和林悦的事还历历在目，他绝不能再连累第三个人。

所以面对小晴的主动，他始终保持着礼貌又疏离的距离。

而他更没察觉的是，餐馆对面的民宿二楼窗口，两个背着相机、打扮得像来小镇采风的年轻男生，正举着长焦镜头，把他的一举一动，完完整整地记录了下来。

这两个人，正是林峥派来的暗线。

他们三天前就到了泊南镇，伪装成来度假采风的摄影爱好者，租下了正对餐馆的民宿二楼房间——这里视野绝佳，能把餐馆前厅、门口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每天要么坐在窗边拍照记录，要么扮成游客进餐馆吃顿饭，不动声色地摸清了苏念安的作息、居住地点，确认了他就是目标人物，全程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小镇本就常有来度假的游客，他们的存在，再正常不过。

千里之外的市中心，顶层办公室里，林峥刚结束一场跨国会议，助理就把打印好的汇报文件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林总，泊南镇那边有消息了，目标确认在老王家常菜馆，是店里的帮工，身份、样貌完全匹配，目前没有离开镇上的迹象，作息稳定。”助理躬身汇报。

林峥拿起文件，一页页翻看着，目光扫过照片里的苏念安。

照片里的少年，穿着简单的白t恤黑裤子，站在餐馆门口擦桌子，眉眼舒展，脊背放松，没有了过去在他身边时，那副时刻小心翼翼、浑身带刺又不得不温顺讨好的模样。

他甚至在一张照片里，看到了苏念安嘴角不自觉勾起的浅淡笑意。

那是林峥从未见过的、真正发自内心的松弛。

林峥翻文件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却很快被他压了下去，脸上依旧是平静无波的神情。

“盯梢的人安排好了？”他抬眼，语气冷静，听不出丝毫喜怒。

“安排好了，二十四小时轮班盯守，伪装成游客，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已经摸清了他的居住地点，就在餐馆后院的杂物间，晚上闭店后基本不出门。”助理应声。

“要不要现在就带人过去，把人接回来？”助理试探着问。

“不用。”林峥淡淡否决，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腹黑的算计藏在平稳的语气里，“让他继续在那待着，让他以为自己真的逃掉了，真的安全了。”

越是让他尝够了自由的甜头，等他亲手把这份自由碾碎的时候，对方才会越清楚，谁才是能掌控他一切的人。

“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他的一举一动，每天的行程，全部按时汇报。”林峥合上文件，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没有我的指令，不准有任何动作。”

“明白！”助理应声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