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孤臣(1 / 5)
◎“来地狱相见。”◎
龙神卫入京当日,燕陵落下一场大雪,叛贼乌铎因重伤泽州兵马元帅闻师偃,戕害西南生民,责以鹰刑处死,开春施刑。
消息传出,满朝哗然。傅厌辞却在一派议论声中,上书求见天子,请天狩帝念及乌铎南征有功,自愿纳降,改鹰刑为流放。
龙神卫等候半日有余,傅厌辞发间渐渐积满霜雪,可宫门始终紧闭。
“四殿下,宫城即将落锁,”有禁卫忍不住道,“您再等下去,宫门不仅不会开,陛下可能更……更恼怒。”
乌铎下狱后,与他有过往来者避之不及,唯恐扯上关系。堂堂皇子,为了一名反贼向皇帝求情,皇帝还没将他关回府中,已经算格外开恩。
雪花片片飘落,龙神卫忽然传出惊呼:“殿下!”
傅厌辞掀起袍摆,直身跪在阶前,道:“儿臣厌辞,求见陛下。”
有人劝道:“殿下,乌帅不愿累及龙神卫,要您千万保重,您继续等,若冻伤冻病,恐伤乌帅一番心意。”
傅厌辞未置一词,众人也低声说:“陛下已如诏书所言,将王城数万降兵编入我军,殿下现在激怒陛下,只恐、只恐......”
只恐乌铎的牺牲付诸东流。
众人欲言又止,禁卫也忍不住捏了把汗:四皇子再跪,后果不堪设想!
这时,崔烈突然掀袍跪下,扬声道:“敢问诸位,乌帅今日为何下狱?”
龙神卫个个面露疑色,不知崔烈何意,崔烈说:“归化军初初编入龙神卫,闻氏倚仗军权在手,专横跋扈,见我军势弱,削减军饷,克扣粮草,处处打压。是陛下待乌帅恩深义重,乌帅为回报陛下,处处忍让。
“然而不将乌帅逼入绝路,国相不肯罢休。和谈以来,国相为与我军争功,时时针对殿下,泽州之战时,为扰乱我军军心,更污蔑殿下并非、并非......这样的混账话,足够闻氏死一百次!
“国相口无遮拦,目无陛下,乌帅不忍见陛下蒙羞,殿下受辱,忍无可忍,才举兵还击。殿下今日跪于宫门,不仅为乌帅,更为陛下,请陛下看清国相狼子野心,严惩国相、严惩闻家!”
话音落,所有人震住,再看傅厌辞,骤然醒悟。
求情是真,但今日要见到天狩帝,必须披一层攻讦闻家的外衣。
附近的龙神卫也纷纷跪倒,齐声道“严惩国相”、“严惩闻家”,一时间,声势一浪高过一浪。
但宫门始终静默,天色一点点暗下。夜间刮起寒风,骤雪转急,宫道上声浪渐低,但没有一刻停下。
此时,一辆马车缓缓驶来,有人掀开车帘,困惑问:“使团奉诏入宫,莫非禁卫带错了路,门前怎的如此?”
禁卫尴尬道:“诸位让一让,让一让,和谈告一段落,梁使即将离京,今日是最后一次觐见陛下。”
龙神卫尚未反应过来,一人从车上走下,身后数名使臣相随,皆撑伞而来。
傅厌辞听到“梁使”时,身体比他先认出风雪中的冷香。一片雪色裙摆从左侧经过,没有片刻停留。他下意识伸手,却想起自己跪了许久,必然狼狈至极。
这时,有使臣低呼:“乐小姐,起风了,小心。”
一把油纸伞被斜风吹到他膝前,裙摆也在这一刻,滑过他身边。
一旁的崔烈怔住,忍不住出声:“殿下?”
乐绮眠也回过头,垂眸看向他。
傅厌辞紧紧握住她的裙摆,直到乐绮眠走出几步,裙身绷紧,也没有松手。
自从返回燕陵,乐绮眠便随使团搬往班荆馆,两人已有数日未见。傅厌辞起初让龙神卫登门求见,次次被回绝,意识到她没有再见面的打算。后来乌铎被判鹰刑,他忙于奔走,也没有机会再前往班荆馆。
傅厌辞说:“乐绮眠。”
雪落在他发间,纷扬如絮。他声音很轻,犹如落雪,但只一下,就被乐绮眠捕捉到了。
乐绮眠慢慢蹲下身:“殿下,我没有和你讲过,白衣人带走我那日,我为何能发现,他知道如何将盲者带离黑暗。”
傅厌辞不说话。
乐绮眠撑开油纸伞,挡去风雪,轻轻说:“因为有过一人,也在我即将冻毙时,为我撑起油伞。但立场转换,人心易变,你的期望越深,一日他无法回应,你的痛苦就越深。所以不要把苦乐系与他人,那对他与你而言,都太沉重了。”
说完,不等回应,她将伞塞入傅厌辞手中,从他指间提过裙摆,整袖起身。
等使团走出一段,宫门即将再次关闭,傅厌辞忽然道:“你怕了。”
乐绮眠脚步不停。
傅厌辞说:“怕陷入太深,引火烧身,怕我和你提起的那人一样,有负期望。乐绮眠,你的勇敢是假的。”
他放下油纸伞,如同放下一段记忆,任由它被风吹到人群中。
“你比谁都胆小,比谁都自私。”
乐绮眠停下,竟然笑了笑,温和道:“就当殿下说对了,自私的胆小鬼只想独善其身。殿下若要阻挠,那无甚可说,刀兵相见。”
这次,她不给傅厌辞回答的机会,走向玉阶,彻底消失在门后。
良久,宫道一派死寂,无人出声。还是崔烈捡起那把伞,递给一名士兵:“风雪正盛,一人撑片刻,拿去吧。”
士兵不敢接,看崔烈频频使眼色,才伸出两手。众人交替过一圈,已经夜深。崔烈见风雪没有停下的意思,心念一动,递上伞柄:“殿下,您身上本有伤,保重身体才能熬过今夜。”
他从箭雨中护住乐绮眠时,背后中了数箭,后来应对闻家军,伤口反复撕裂,战事结束又匆匆赶回燕陵,任是铁打的身体也熬不住。
傅厌辞道:“不必为她这么做。”
崔烈以为傅厌辞心存芥蒂,正想如何缓和气氛,却听他说:“宫内耳目众多,这把伞到我手中一刻,皇帝就会拷问她一刻。”
“等等,”崔烈诧道,“您和乐小姐不是......”
傅厌辞看向握过裙摆的掌心,垂首道:“要走,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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