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故地(2 / 2)
“如今,”禅师道,“公主可相信,从始至终,我都在用真容面对公主?”
的确是他的脸。
乐绮眠眸中情绪难辨,有一闪而逝的惊讶,更深邃的困惑,继而,是对他目的的好奇,以及对那掌控全局的从容之下,偶然泄露的疯狂的探究。
他为何执迷于说服她?仅仅因为,她是江别鹤的女儿?
禅师没有给出答案,因为乐绮眠收起玉钩,懒淡一笑:“好,那我便拭目以待。”
“哗!”
雨势转急,烛火晃动两下,熄灭在越加湿冷的水汽中。乐绮眠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后,禅师望向案上没动过的两盏茶,静默少顷,忽然道:“坐吧。”
地面浮现一道黑影,那人从巨大的观音像后走来,甲衣簇新,腰佩利剑:“公主还是放不下芥蒂。”
禅师道:“她还没看清,她是不能见光的未亡人,和乐斯年殊途异志。但她很聪明,很快会发现,这世上能倚靠的,只有血脉相连之人。”
徐泰说:“我已按您的吩咐,在二人面前用‘眉心簪花’之名挑拨乐斯年,可惜,他并未上钩。”
禅师道:“不急于一时,待公主前往武安侯私库,她会看清,父子二人,皆为道貌岸然之辈。”
徐泰说;“有件事,或许能让二人更快分裂。”
禅师道:“如何?”
徐泰说:“六年前,我尚为武安侯裨将,因为武安侯以雷霆手段治军,军中将领几无油水可捞,而家母罹患重病,用药昂贵,几乎用尽我所有积蓄。魏相找上徐某,出钱替家母治病,条件是,替他调查武安侯之女。”
乐绮眠刚到军中时,乐承邺称这是从外接回的女儿,因为日前重病,才养在闺中,身体恢复后,打算带在身旁。
见到乐绮眠第一面,徐泰便对他的说辞深信不疑。
因为乐绮眠身形消瘦,披挂的素裙像寿衣般苍白,圆而大的瞳眸近乎纯黑,直勾勾望着人时,有几分不谙人事的鬼森森之感,可她的行止又是矜持、得体的,只有大病初愈的世家小姐,才有这样古怪的矛盾感。除了血脉相连,乐承邺何必将一个病秧子养在身旁?
但这个念头,在魏衍的提点下,在发现乐绮眠眼中偶尔会流露出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锐时,开始动摇。
可就在他写信质问魏衍,为何将自己卷入事端中时,乐承邺找上了他。
“他说‘到此为止,不要再查’,”徐泰似乎还能记起那日他惊恐的反应,他以为天衣无缝的怀疑,原来早被识破,“他将我的调查看在眼中,并未出手阻拦,又说,无论她是谁,都会在他手中平凡地度过一生,不会阻碍道圣。”
在他公开真相前,徐泰其实有所猜测。
因为乐承邺曾向先帝上书留镜鸾公主一命,公主又与乐绮眠年纪相当。而他了解乐承邺,自江吾朗死后,他便没有一日能安歇。
徐泰凉凉笑说:“最不希望公主搅乱朝堂的,就是他武安侯。为此,他甚至走私账为我母亲治病。我告诉他,这么做,会惹来杀身之祸,公主也未必会惦念他的恩情。你知道,他说了什么?”
禅师凝神静听许久,此时定定望向他:“说下去。”
徐泰道:“他说,这不是恩情,因为对公主而言,像缸中之鱼般度过一生,比因报仇而死,要痛苦得多。”
他只是在两条同样让乐绮眠痛苦的道路中,选择了那条,让自己心安理得的。<
雨后的空气逐渐窒热,青瓷鱼缸中的白鲤扑腾几下,也越不过眼前屏障。
良久,禅师道:“让肃王拿下泽州,可能借军粮案顺藤摸瓜,查到你头上。届时与闻师偃往来一事为朝廷所知,你会陷入被动。我已让闻师偃设局在统军司擒拿肃王,他若出师不利,你要即刻出兵,务必在朝廷察觉异常前,诛杀肃王。”
围剿青鹿崖一事拖了数月,乐斯年又发觉徐泰与闻家有异,若他上禀朝廷,道圣追问起来,徐泰难以应付,必须速战速决。
徐泰颔首:“是。”
禅师道:“公主被武安侯的救命之恩束缚,但若知武安侯的真实意图,肃王又已毙命,只剩你我这个选项。”
“届时,她还会站在乐斯年身旁吗?”
春雨微凉,禅师高挑苍白的身影倒映在水洼中,竟与殿中残破的观音相合,流露悲悯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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