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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师徒(2 / 3)

“轰!”

春雷突然炸响在帐中,像敲在耳边的沉闷鼓点。乐绮眠睁大了眼,身体的反应比意识更快,迅速抽出玉钩,喊道:“乐斯年!”

“啪嗒——”

倒影里的玉覆面往下流淌雨珠,细长的柳叶眼既带着慈怜,又像漫不经心的轻谑,那薄唇也维持着奇异的弧度,似喜似怨。如果不是面具下露出一段颈项,那人简直像佛寺出逃的邪魔!

“我不在这几年,公主与仇人之子走得近,”禅师站在浓墨般的阴影中,温言款款,气定神闲,“倒亲如兄妹。”

他提着一柄修长雪亮的剑,剑尖的殷红落入地面,积聚成连绵的血线。

乐绮眠说:“你跟踪我与乐斯年?”

乐斯年离去不到半个时辰,他就出现在此,除了一路尾随,没有其他可能。在琴室时,他原是假意离去!

“要甩掉肃王,见公主一面不易,只得出此下策,”禅师甩去剑上鲜血,不紧不慢道,“但日后你随我去了妙应寺,便不会如此。”

随他去妙应寺?他在做梦?乐绮眠冷眼道:“闲话少叙,你夤夜入帐,所为何事?”

禅师走出两步,缓缓笑开:“镜鸾之变当日,武安侯带兵包围瑞云殿,皇子公主在郡王手中遇害时,乐家军就在殿外。公主忘了此事,也不奇怪,毕竟过去七年,乐家给的补偿也丰厚。”

他声调和缓,没有丝毫责问之意,可一字一句,都在诘问:难道短短七年,她就忘了是谁害死她的父皇母后,也忘了,她是镜鸾公主,而非武安侯之女?

乐绮眠面无表情:“你来营中,就为说些陈词滥调?”

被直白反驳,禅师反而缓步走近:“我知公主杀郡王,囚曹病已,是为报当年之仇,可武安侯犯下的罪,比那二人更甚,收养公主,也别有用心。要杀道圣,并非易事,乐斯年虽对你有愧,但身份在此,不会为公主不计代价。”

他说中了乐绮眠的心事,自归京起,她的目标就在道圣。

可战事打乱了她的计划,她无兵无卒,只能从徐泰手中夺回乐家昔日兵权。但人心难测,乐斯年未必会为她冒天下之大不韪,搅进谋逆的旋涡。

“你说的在理,但那是我与乐斯年之事,”乐绮眠唇边弧度戏谑,“不劳师父关心。”

她加重了“师父”二字,但自他给乐绮眠喂下望舒,两人便不再是师徒,她如何行事,他根本管不着。

禅师衣衫湿透,每走一步,雨滴都沿着衣摆坠入地面,犹如步步生莲。只是,要忽略那混着雨水流下,如蛛网般丝丝缕缕的血色。

“我说过,只要公主不忘今日之仇,我便永远追随公主,”禅师湿着鬓发,语调轻而柔,竟似感怀,“难道不是公主先背叛誓言,用那罗延与乐家通信,密谋逃出妙应寺?”

“轰!”

惊雷再度落下,将帐中映成一片雪白。乐绮眠的记忆猝然被拉回那个雨夜,那罗延的尸首躺在血泊中,而它身下,压着封被雨水泡烂的信。

“自我杀了那人之日起,”禅师随意擦拭着剑锋,不在意流到袖边的鲜血,“公主便想逃了,对不对?”

其实,相遇之初,两人有过一段和睦的时光。否则学习箭术时,乐绮眠无法熬过最开始的孤寂枯燥。

当时,禅师告诉她,他是被海琅王迫害的臣僚,她便以为,他是为防乐绮眠泄密,才对他的身份讳莫如深。因为除了这个,没有理由能解释,一个能在外行走的禅师,为何跑到囚牢中,去接近非亲非故的她。

然而,自她学习箭术起,禅师的性情便初露端倪。

她并非生来就百发百中,训练时,也会不断失误。一旦出错,禅师虽不会责骂,可看到他的反应,她能感受到那带着胁迫的失望。

她太恐惧那种眼神,被废的公主是个不被需要的人,除了复仇,她没有存活于世的价值。为此,她不分昼夜地练习,手指一次次被弓弦磨烂,后来关节变形,只是拿起竹筷,都会疼痛不已。

只是,练习的间隙,她偶尔会看向高墙外的野雀,默然出神。

但有一日,那些野雀不再来了,她翻上高墙,才发现,岑州有种民俗,是将野雀涂上鲜艳的色彩,放归鸟群中,让它被同类啄食而死,以此取乐。

没过多久,扑杀野雀的农人找到寺中,他提着空荡荡的鸟笼,衣衫遍布染料,将禅师劈头盖脸训斥一顿,禅师将一只佩囊递给他,他才稍敛怒意。

那晚,禅师找到她,问:“公主并非野雀的主人,为何要这么做?”

乐绮眠挑着秀眉,不答反问:“我想做便做,何须理由?”

禅师轻叹一声,无奈微笑:“世上不平之事,千千万万,你又岂能一一施救?公主不该让任何人知道,你心怀恻隐,那会给旁人伤害你的权力。”

乐绮眠将自己的佩囊给他,无所谓道:“我不怕伤害,谁能伤到我,那是他功夫到家,我甘拜下风。”

禅师说:“公主可知,这世上能伤人的,不止刀剑?”

乐绮眠掀起眼皮,明明半点不信,却似笑非笑:“哦,那师父说,不止刀剑,还有什么?”

禅师没有回答,因为当晚,睡梦中的乐绮眠被一阵响动惊醒,一道素白的身影立于床头,“啪嗒”的水滴声断续传来,白日那只佩囊被扔在脚下。

当她抬头,一颗血淋淋的头颅被禅师提在手中,农人青灰的双目圆睁,脊柱与颈骨断裂处,正不断淌血。

“他得到佩囊后,仍不满足,向我索要更多金银,否则便告知官府,你擅自离寺一事。公主今日问我,这世上能伤人的,不止刀剑,还有何物?这便是师父的答案。”

禅师白衣染血,怜惜地望着她,缓缓说:“他的命,是你夺去的。”

这世上,人人都在杀人,她不杀,人便要杀她。比刀剑更锋利,是人欲。

“啪嗒——”

血珠落地声中,那张玉覆面倒映出乐绮眠轻蹙的眉尖,隔着七年光阴,她似乎还能闻到那股浓重的腥膻味。如果没有此事,她还无法意识到,在仇恨中浸淫多年,禅师早就疯了。

“自那夜后,公主看向我的目光带上畏惧,那条北犬流浪到寺中是意外,可你接近、驯养它却不是,”禅师瞳中的温情消失,双目变得平宁、淡静,竟透出慑人的威势,“武安侯用它向你传递书信时,你可曾念及师父教导之谊?可曾想过,他攻破奉京时,从未有半分犹豫?”

“所以你便要杀死那罗延,”乐绮眠直视眼前之人,玉钩乍然出鞘,削在玉覆面上,“再给我喂下望舒?”

“铮!”

七年来,望舒发作的每个深夜,她都是靠对禅师的恨意,挺了过来。没有他,她岂能知道,用温言软语包裹的陷阱,从来最为险恶?

“昔年那艘官船上,是你杀了郡王,送往御史台的书信,系你伪造,你加害我时,从未顾念半分师徒之谊,最没有资格说这番话的,便是你。”

剑锋相击之声铿锵,乐绮眠举着玉钩,双眸如冷焰灼烧般明亮,抑制数年的恨意从眼底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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