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沪上模特儿(12 / 117)
“虽是小篆,难以看懂,但到时候在旁边用楷体注解一番就好。”邹君竹打开来看了两遍,看着那歪来扭去的小纂,眉头越皱越深。
陈伯年从前写的都是苏字,怎么忽然写起小篆来了?
“我学识浅薄,如何都看不懂小篆的,不知邹先生能否替我解解这两排字?”从邹君竹的反应中,冯稚水大抵明白陈伯年是个什么样的人,和如今有名的名人没什么不同,喜欢取人服从的心。
“陈二爷写的是‘秋尽芙蓉糯,粉炉漠漠香。沪地争春时,小水先小安’。”邹君竹又看了两遍,才回应冯稚水的疑问。
秋尽芙蓉糯,粉炉漠漠香。
沪地争春时,小水先小安。
这字题的也不算太艰深,冯稚水嘿记后道了谢。
邹君竹拐弯抹角问了句:“冯小姐知道世英什么时候回来吗?”
“应当是下个月初。”冯稚水算了一下日子,“如果算上坐火车的时间,大概还有七日吧。”
“那就好。”邹君竹脸上的担忧之色愈发浓厚,祈祷不是奸字中心著陈字才好,提醒了一句,“你们订婚的时候,定是办得越热闹越好。”
.......
给邹君竹送完照片,冯稚水到对面的西点店里买了块蛋糕填肚子,吃得五分饱就回家去了。<
第二日又是清闲日,看着日历掐指头算算,离徐世英回沪的日子又近了一日。
想到很快就能见到徐世英,她心情颇美,换上运动服饰,去学校里跳舞。
这两年跳舞之风颇盛,舞蹈学校、跳舞养成所和照相馆一样如雨后春笋在爱多亚路开设了起来。
失业赋闲在家近两年的时间里,冯稚水情绪不宁,心理变得不卫生。
心理不卫生了,便不愿进食,渐渐的人日益消瘦,一日一日累计起来,最后身上竟脱到了八十三磅,徐世英担心这样脱下去,她会病倒再也不起,这是性命交关的事,他想了许多办法让她开心都无济于事,最后阴差阳错,带她去爱多亚路一家新开设的舞蹈学校里学跳舞,才让她的心情有所好转。
不知是跳舞流了汗后身体太过疲惫了,顾不得心理上的疼痛,还是因为流汗后身体释放出了天然止痛剂带走了忧虑,去跳舞之后,冯稚水的精神开始起复,胃口也恢复如初,甚至比从前好了一些,酸的甜的辣的咸的都爱吃,嘴上管不住,于是身上的脂肪就丰富了起来。
跳了一年多的舞,早已经养成了习惯,只要有闲暇,冯稚水都会去跳舞学校呆一段时间。
爱多亚路的舞蹈学校教的都是西洋娱乐舞,冯稚水在那儿学会了不少交际舞,半年前开始,她转头学起了芭蕾。
这个年纪学芭蕾,身体可塑性弱,难以学成才,不过她学舞蹈本就不是为了成才,只为娱乐身心罢了。
教芭蕾的老师是一位在霞飞路舞厅跳舞的白俄舞女,名字叫索菲娅金在沪地里呆了八年,会说一些日常的国语,来上海前就有丈夫和一双儿女,为了家庭她在霞飞路的肉欲场上贡献了尊严,如同一块活肉一样任男子取乐。
起初徐世英并不愿意冯稚水与这些罗宋大有来往,怕她被欺骗,也担心这些艳迹昭著的人生有杨梅疮。
冯稚水有优秀的直觉,她觉得索菲娅是个好人,能看得出来索菲亚非常热爱舞蹈,虽不得已用另一种方式在霞飞路上,在男人面前换取钱财,可她教她跳舞时格外认真,也不收取高额学费,至于杨梅疮,她跳舞时修长的胳膊与脖颈都漏在外头,没有一点疮痕,所以不必担心这些。
到爱多亚路时,天出了光亮分外晴朗,变成了蛮好的天气,可惜今日索菲娅不在学校里,冯稚水跳了两支娱乐舞,活络好骨头便打算回照相馆睡觉。
但今日的运气实在不算好,一出学校就碰见了陈伯年。
陈伯年穿着西式翻领黑呢大衣,手里拿着件明绿与荔枝红格子围巾,脚踩着一双皮鞋,头上梳着反包式发型。
他身上的黑呢大衣裁剪合身,长至膝盖处,这样的长度一些儿也不压身形,反而显得他身姿更加挺拔修长,瘦影亭亭,反包式的发型给他的坚毅的五官增加了立体感,多了几分成熟色。
“官仔骨骨。”冯稚水用不大标准的粤语嘀咕了一句。
在陈伯年的身边,还一个五官与他有几分相似的男子。
那男子五官和陈伯年相似,然身形身材相差甚远,脸上瘦得不见四两肉,大衣在他身上显得绰绰有余,粗糙的皮肤呈病态的黄色,一眼就能瞧得出来他是个瘾君子,只有三分似人样。
陈伯年低低说了两句话,眉头不展,若有重忧的形容。
他一身的深色,站在病态男子的一旁,不由加重了身上不近人情的阴冷气息,隔着马路看着,冯稚水的身上被寒风吹起了一片疙瘩。
冯稚水看到了陈伯年,陈伯年眼尖,自也看到了冯稚水。
看到冯稚水在对面的路边,陈伯年极有分寸,嘴角抬了一下,给了个不冷淡亦不过分的笑容。
逢上笑容,冯稚水神情紧张,嗓子里咕咕打了个颤,她缓慢垂下眼皮,目光在地上游移不定,留给陈伯年一个黑乎乎的头顶,两只脚吃紧打着商量,一时不知停在这儿好还是离开好。
正犹豫着,接连几道呜呜汽车声音从远及近传来,冯稚水灵机一动,借着车身移动时的遮挡,迅速窜到转角,像风一样逃离了陈伯年的视线。
她心中正得意自己成功逃脱,即将招呼黄包车的时候,耳边忽然听到一阵叭叭声,一辆跑车横在了旁边。
听到汽车声,冯稚水转了头看去,一转头就对上了陈伯年的双眼,她眼睛瞪了一下,仿佛受着虚惊了:“陈二爷?呵……好巧。”
“恰好路过。”陈伯年抬了一下眉毛,给了面子回应了冯稚水的做作,“我送冯小姐一趟。”
“不劳烦陈二爷的......我......”
冯稚水的话没说完,陈伯年就把她的话头截到自己的嘴边:“我正巧有事要去新新百货公司。”
新新公司在美华照相馆附近。
是顺道送的她,冯稚水找不到理由拒绝了,道了句谢,僵着四肢拉开门。
她想拣了后座位坐下。
后座位放满了猫儿的东西,有两个搪瓷的猫灰盆子,两个汝釉猫食盆,两袋沙石,还有一个藤编窝,藤编窝里塞满的玩偶,根本坐不下人。
“都是killer的东西。”陈伯年转了头,“冯小姐坐到前边来吧。”
冯稚水没有得选择,脚步犹疑了片刻,最终硬着头皮拉开副座头的门坐进去。
门一开一合,等人坐稳了,陈伯年一脚踩下油门,向南京路驶去。
冯稚水上车后,脸低在暗里,身子缩在门边,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一旁的陈伯年好像一些架子没有,到了第一个交通灯,才听见他开口说话:“我听人说冯小姐前段时间买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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