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沪上模特儿(14 / 117)
车中的气氛愈发沉闷,坐在车里好像落到井底了一样感到周边森凉,身上的小汗毛长了腿,无序乱爬,爬得她浑身瘙痒,呼吸困难,车路过电报局的时候,冯稚水没忍住开口:“陈二爷,我、我有事要去电报局......旁的绸缎局一趟。”
此时已经五点过半的辰光,电报局早已关了门,在谎话被拆穿之前,冯稚水赶忙改了口。
话才说完,陈伯年按了一下喇叭声,沉闷的撞击和刺耳的刹车声在耳边响起。
冯稚水耳鸣一阵,在车上几乎翻身,就在脑袋热突突要往车窗撞去的时候,鼻内灌入了一股清新的香皂与薄荷香,她落入到一个坚硬的怀抱之中。
不是男朋友
汽车在转弯抹角的地方,和一辆横冲直撞行驶而来的特拉奇新车相撞在了一起。
因为瞬间的震动,冯稚水的脑袋里发生一阵天旋地转的酸痛,缓过神来时,额头感觉糊上了一层温热的粘稠。
抬臂摸去,摸到了一掌心的新鲜血污,方才散着架子说话的男人闭上了眼睛,他的额角破了个铜元大小的创口,一股鲜红的血液顺着脸颊往衣襟灿烂地滴下来,脉络清晰的手此时也被血色所染红。
特拉奇新车是朝着车头直直撞来的,就算陈伯年开车的速度不快,最后及时转了方向盘,冲击力减了大半,但人只是一具血肉之躯,难免会有伤损。
冯稚水仍处于惊吓的之态,手里摸到的血全是陈伯年额头和手上流下来的,她吓得面如土色,发麻的手指搭在陈伯年的肩头上轻轻推攮,吃紧叫道:“陈二爷?”
陈伯年呼吸浅浅陷入了昏迷之中,任人怎么推攮叫唤都没有一声回应,仿佛死去一般,冯稚水再出声叫陈伯年的时候,喉咙里带上了哭腔。
特拉奇新车的车主是一个穿着马裤呢大衣,留着中分式的洋人,名字叫艾瑞克,方才的那阵冲击对他来说没什么大碍,车停下之后,他大步流星走到冯稚水身边,用一口蹩脚的国语问:“嗨,小姐,有受伤吗?”
“他、他受伤了,您是医生吗?”冯稚水指着歪在怀里的陈伯年说道,她那张淡白的脸变得青白,脸上抹着的红粉都遮不住的脆弱,和日光下的鸭蛋壳一样青白脆弱。
脸蛋是惨白了些,好在没有受什么皮肉之伤,不过如果最后关头不是陈伯年探身护了她一下,恐怕她的身上也会皮破流血。
艾瑞克那张立体如刀刻的脸上,带着一副金丝眼镜,和西洋医院里穿白大褂的医生打扮相似,听见冯稚水的话,他摊开手掌,用富有情感的语调说出了一句让人无比失望的话:“哦,小姐,我不是医生,小姐怀里的这位朋友是受伤了是吗?我送你们去医院吧。”
“医院,对要去医院。”冯稚水眼眶湿润,想起了最重要的事。
陈伯年受了外伤肉眼看得见,谁也不知方才的冲击会不会让他受了内伤。
两辆车相撞的地方在一个拐角处,任何汽车行驶出来,都应按喇叭提醒他人,冯稚水的脑子不大清醒,但清楚记得陈伯年按下了喇叭,按下喇叭的下一刻才与洋人的车撞在了一起,既然如此,这场事故的责任在洋人身上。
可话说回来,仔细追究起来的话,这场事故她也有责任,如果她刚刚没有说要在绸缎局下车,陈伯年的车轮就不会往别处拐,不往别处拐,也就不会和前面驶来的汽车相撞了。
冯稚水后悔不已。
早知道就再忍耐一会儿了。
沪上有句话这般说:马路如虎口,当中不可走。
马路的拐角处常发生事故,或是黄包车撞人,或是汽车撞人,警告纸一直贴在马路边上。
但是两辆汽车相撞的事儿十分罕见。
很快,周边有许多人丢了正事不干,围观的人群围了一层又一层,不远处的两名警捕指挥也在飞快跑了过来。
两名警捕,一名是锡克人,一名是英国人。
那英国警捕长得大一横,和艾瑞克相识,嘴里喊着声密斯特乔治。
两人用英文流利地交流一会儿,被英国警捕喊为密斯特乔治的高大洋人,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二十美金递了过去。
英国警捕见钱,浑浊的浅色眼睛亮了几下,摆手不敢接,嘴上说着nonono,洋人一脸平静,直接把钱塞到了他口袋里。
钱进了口袋,再拿出来归还就没意思了,拿了钱,两名警捕挥着手里的棒子,将前来看闲的围观市人一一呵散,一点也不在乎在车内血流不停的陈伯年。
冯稚水打叠精神,看着车外发生的事儿,看到洋人给警辅塞了钱,便猜到他是想要私了这场事故。<
私了还是官了都不重要,当务之急是得赶紧把陈伯年送到医院里救治。
陈伯年被送到医院里时还没有清醒过来,冯稚水走不得,她不懂医道,帮不上什么忙,在一旁干等着。
艾瑞克没有离开,在医院里游刃有余地和医生护士说着情况,他一副热心肠,得闲之际还不忘操着一口不纯粹的国语安慰冯稚水。
救治陈伯年的医生是个德国人,满脸络腮胡,比那英国警捕长得还要再横一码,冯稚水晓得这个德国医生,叫卫斯理,在沪上蛮有名声,救活过好几个一脚踏进黄泉里的人,当年她的姆妈错信广告词,弄坏了身子,中毒似的大吐白沫,寻了中医救不来,最后是让卫斯理打了针,灌了药人才救回来。
看到卫斯理来救治陈伯年,冯稚水两下里担心不已,担心陈伯年因这场事故一命呜呼了,好在她的担心是多余的,卫斯理很快从手术室里出来,经过一番详细的检查,陈伯年没有受内伤,至于外伤,也就是额头那儿被撞破流血了,以及手腕受到冲击后受伤骨折了。
虽然没有大碍,但人还在昏迷之中,需得在医院先休养几日,艾瑞克不吝啬,订了间一日十元的特别病房。
听到这儿,冯稚水松了口气,心情放松下来后,她才发现手掌上的污血渗进的纹路里凝固了,身上沾的血也凝固变了颜色,一块一块的,像腐烂在地里的玫瑰花似的,她去洗手间洗去了手掌上的血液。
凝固的血液不好洗干净,冯稚水用肥皂在手里搓出了密密麻麻的泡沫,把双手洗得紧绷干燥了才冲去泡沫。
洗完手回来,艾瑞克告诉她陈伯年已经醒过来了,冯稚水犹豫了一下才走进病房里。
陈伯年背后戗着个鹅绒枕坐在雪白的床上,头上扎了白绷带,一团血色从层层包裹的绷带里,和生长的藤蔓似的爬了出来,冯稚水含愧,步履贴地无声走了过去:“陈二爷觉得如何?”
“没什么大碍,就是有些头晕罢了。”陈伯年骨折的右手腕用绷带固定着夹板,不好动弹,他想喝水,伸出左手去够右侧桌上的水杯。
冯稚水见状,献殷情似的去拿水杯:“我来。”
“谢谢。”陈伯年接过水杯,在手上捏了好一会儿才送到嘴边喝。
一杯水他分了四口喝完。
等他喝完水,冯稚水试探着问道:“要不要我去公馆告知一声?”
“不必,我待会儿借医院电话打过去就好。”陈伯年一丝两气说道,“我没什么大碍,冯小姐有事的话可以先走了。”
他把庞儿变作眉头皱,面做苦容,看起来痛得无可奈何的样子了,看起来根本不似没有事,冯稚水对这件事故的发生感到愧疚,无法对陈伯年不管不问:“辰光还早,等公馆那儿来了人,我再走也不迟,陈二爷不方便下床,不如我去替陈二爷打吧。”
“好。”陈伯年脆快地报上一串数字,“七五八七六号。”
“七五八七六。”冯稚水重复一遍,七五八七六念起来和“吃鱼不吃肉”的发音相似极了,确认无误后走出病房借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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