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沪上模特儿(19 / 117)
冯稚水撒谎了,她的姆妈谢典芬身子不好,确实是在南市里休养身体,但这两日她压根没去南市。
谎称去南市探望姆妈,只是为了有个合理的理由减少来医院探望陈伯年的次数。
陈伯年不是强硬的态度,意思是要她顺带而已,乔家栅擂沙圆在南市那边,每天下午四点才出摊,这个时间点也正是她出门仁济医院准备的时间,如果要去南市一趟,就得提前出门。
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冯稚水一张淡白的鹅蛋脸变得皱巴巴的,后悔不迭,良久吐出一个字:“那二爷想要什么陷的?”
冯稚水聪慧,懂得上海滩里的生存之道,捕捉她的神情上的丝微变化,陈伯年心情大好。
早料定她宁愿隐忍吃亏也不会拒绝他的请求。
“有什么陷?”陈伯年做出一副不十分了解的模样。
“豆沙、芝麻,还有鲜肉。”
“哪种最好吃?”
“我觉得豆沙的软糯和甜度最适口。”冯稚水思考了一下,“不过陈二爷没有尝过,三种陷的都可以尝尝。”
“那就尝豆沙的,其它的陷,以后再去尝尝。”陈伯年有意提醒,“冯小姐是后日去南市吗?”
“是。”冯稚水深吸一口气,开始圆谎,“我那日会晚些来医院探望陈二爷。”
“那我后日就不让吴叔给我带糕点了。”陈伯年一句话堵住冯稚水逃跑的道路,“还望冯小姐不要忘了才好。”
冯稚水的心里涌上了极坏的预感,硬着头皮应下:“陈二爷说笑了,我不会忘记。”
又是买水果又是买擂沙圆,虽然花的钱不多,都是小钱,但为别的男人花钱,冯稚水心里也是会肉麻几下,这南京路四马路里的甜点铺随处可见,比擂沙圆还甜糯爽口的东西比比皆是,他是元宵里出生的精还是怪,怎就非得要南市的擂沙圆解口里的涩了?
想到这儿,她满肚皮又是苦水。
不过她要是知道这一碗擂沙圆会吃出一只姓陈名伯年的癞皮狗来,她就算被丢进黄浦江里活活淹死也定不会答应下来,而且她还会在陈伯年来美华照相馆拍照时敞开大门送他两个山——滚出去吧。
......
冯稚水走后,陈伯年没忍住点了一支烟,他夹在手上,并没有放到嘴边吸,随着烟雾回到梦里。
梦里听不到声音,他会觉得冯稚水的声音又滑又甜,那是靠着她的神情动态进行的幻想。
他想,应当和他的幻想大差不差吧,那天她在邹公馆里与徐世英通电话的时候,声音就是又滑又甜的,听着让人觉得有些肉麻。
想着手里的烟悄然烧去了半截。
吴叔担心他的伤口会发炎,在一旁没忍住提醒:“二爷,这烟还是先掐了吧。”
陈伯年难得听劝,把还在燃烧的香烟丢进铺了水的烟缸子里,说起一个娱乐话题:“成德颜料厂请明星拍广告了吗?”
成德颜料厂是一家以生产印染的阴丹士林布匹的厂家,也是陈家前两年投资的一家新厂。
阴丹士林布颜色干净,经风吹日晒雨淋都不会褪色,品质美观上等,价钱又廉,这些年可谓是家喻户晓,畅销大江南北。
女大学生如狂地喜欢这种布,她们穿着阴丹士林旗袍,外加一件或红或黄的开衫成了一种新的时尚,时髦的明星名媛平日里也素爱穿阴丹士林旗袍,穿上阴丹士林布做的衣裳就是“快乐小姐”、“美丽女郎”。
沪上生产阴丹士林布匹的厂家有不少,有知名度的却屈指可数,成德颜料厂则是其中一家。
给知名的阴丹士林厂家拍广告,成为“快乐小姐”是一件名利双收的事儿,没有哪个明星会拒绝。
吴叔回:“已经请了当红的电影明星孟小蝶女士。”
孟小蝶的形象窈窕可爱,去年出演电影女主角走红之后,名声大开,成德颜料厂也是看中了她的名气与形象才请会她成为“快乐小姐”。
陈伯年在报纸上看过孟小蝶的照片,在脑海里将冯稚水的形象和她进行一番比较之后,他摇摇头:“让他们请冯小姐拍吧。”
在陈伯年的世界里,上海滩是漫无规定的,撤了孟小蝶的广告只需要他一句话的事儿,吴叔有些为难说道:“二爷,这孟小姐似乎是周少爷在捧的人,此时撤了孟小姐的广告,只怕会伤了孟小姐的名气,也会让人以为二爷您无风度,有些不妥。”
撤一个广告而已,陈伯年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往后在上海滩这个世界里,市人会默认他人格卑鄙,卑鄙的人格有风度的话,那是卖羊一流,但和周祖谦有多年的交情了,他不想为此事和他翻脸,琢磨了一下后道:“没人规定一件商品只能请一个人拍代言广告,就让冯小姐和孟小姐一起拍吧。”
两位容貌姣好的“快乐小姐”一起出现在招贴画里,这是个极完美的办法,吴叔笑着记下了:“我这就去成德颜料厂一趟。”
吴叔抬起一只脚要走,陈伯年想不定开口问了一句:“他们请孟小姐给了多少薪水?”
孟小蝶在电影明星里是后起之秀,如今聘请她拍广告的费用会比当红的大明星少许多,吴叔模糊地估了一个价格:“大概是三百元,说来二爷,这请冯小姐拍广告,得给多少才好?”
陈伯年调查过冯稚水。
两年前请她拍一次广告招贴画在二十到五十元之间,有时候运气好,代言的商品购销两旺,公司厂家日进斗金,就能得到分红与奖金,和电影公司里刚出道的小明星待遇一样,但这两年里,她不曾在招贴画上露面,几乎可以算得上是销声匿迹了,现在重出江湖,请她的费用不过十来元。
孟小蝶的薪水有三百元的话,给冯稚水的薪水不能高于三百,太高招同业者嫉妒眼红,再来以冯稚水的警惕性来看,听到这么高的薪水绝对不会愿意拍,她会当是别人设的圈套,但薪水太低了会被人瞧不起,拍摄过程中会受人白眼。
他请冯稚水拍广告不是想为难她,也不想让她受委屈。
陈伯年倚靠在窗边,盯着桌上的香蕉琢磨一阵,算计一阵。
不过一夜,昨日还黄里夹生绿的香蕉,这会儿梅花点点,果香四溢,留下了自然成熟后的痕迹,陈伯年眼睛里的光慢慢变得不干净,呼出一口气,敛起眼里浮起的浑浊杂质:“和两年前一样五十元,冯小姐拍招贴画的形象上要佩戴珠宝项链,我记得公馆里有一条法国钻石珍珠项链,吴叔,到时候拿给冯小姐佩戴吧。”
......
每回从医院离开后,冯稚水都如同被吸干了精气,从头到脚都蔫得不见神采,现在她还有一丝防卫性的焦虑了。<
回到照相馆,她思索着后日要几点去南市给陈伯年买擂沙圆的时候,电话叮铃铃响了,谢清韵恰好在一旁,接起了电话。
美华照相馆有两名摄像师和有两名化妆师,摄像师一个是陈沙三,另一个是冯稚水的父亲冯有声,化妆师是冯稚水的姆妈谢典芬与表姐谢清韵。
冯有声和冯善宝去了苏州,谢典芬这几日身子不爽,到南市里租了间房屋休养去了,所以这照相馆里,如今只有三个帮工。
冯稚水倦极,没有把注意力放在那电话上,回到照相馆,脚步一抬就要往三楼走去,谢清韵接过电话说了两句话,忽然眼里含笑,赶紧把她叫住:“是徐少爷打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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