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语言退化(1 / 2)
傍晚的风卷着修车铺的汽油味飘进来。
陆正蹲在地上拧轮胎螺丝,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滴在油污里。
何相鹤缩在角落的小马扎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指尖反复摩挲着裤缝。
车祸毁了何相鹤大半的神智,也破坏了他的语言能力。
从前那个伶牙俐齿、能把人堵得哑口无言的少爷,如今张嘴只能蹦出两三个字,含糊不清,像被堵住喉咙的雏鸟。
陆正最烦他这副样子,笨手笨脚,说话吞吞吐吐,看着就心烦。
何相鹤忽然动了。
他慢慢挪到陆正身边,蹲下来,手指轻轻碰了碰陆正沾着机油的手背,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渴……水……”
陆正没抬头,手上的力道重了几分,扳手撞出清脆的金属声:“自己倒。”
何相鹤愣了愣,乖乖起身去够柜子上的搪瓷杯。
柜子太高,杯子又在顶上,他踮着脚够了半天,手一滑,“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水洒了半屋子。
陆正猛地抬头,眼神冷得像冰:“你他妈能不能干点正事?废物。”
何相鹤吓得一哆嗦,立刻蹲下去捡碎片,手指被瓷片划开一道小口子,渗出血珠,他也不敢吭声,只是抿着唇,指尖抖得更厉害了。
他仰起脸,把受伤的手指递到陆正面前,声音细若蚊蚋:“疼……吹……”
“吹什么吹?”陆正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瓷片,语气里满是不耐,“自己作的,活该。”
何相鹤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瞬间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肯掉下来。
他默默收回手,把指尖含进嘴里,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却半点声音都不敢出。
陆正看都没看他,拧完最后一颗螺丝,起身往屋里走,路过何相鹤时,故意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何相鹤重心不稳,摔坐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墙根,闷哼了一声,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砸在脏兮兮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捂着嘴,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像被欺负的小狗。
陆正冷眼瞥了一眼,只觉得矫情。
小时候何相鹤欺负他的时候,怎么不见这么脆弱?现在装可怜,给谁看?
晚饭是简单的青菜面,陆正盛了一碗自己吃,把空碗推到何相鹤面前,没给他盛。
何相鹤盯着空碗,又看了看陆正碗里热气腾腾的面,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拉了拉陆正的衣角,小声说:“我……的……”
“想吃?”陆正挑了挑眉,故意把面条吸得声响很大,“不给。”
何相鹤的脸瞬间垮了,眼睛又开始泛红,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嘴里反复念叨:“饿……饿……”
“饿也没用。”陆正放下筷子,点了根烟,“谁让你白天打碎杯子的,惩罚。”
何相鹤听不懂惩罚是什么意思,只知道陆正不给他吃面,委屈得眼泪直流,却还是倔强地不肯放声大哭,只是蹲在桌边,手攥着衣角,一下一下地抹眼睛。
陆正看着他这副哭哭啼啼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更盛。
他最讨厌何相鹤哭,小时候是假哭博同情,现在是真哭装可怜,一样让人恶心。
入夜后,修车铺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虫鸣。
何相鹤饿了一晚上,缩在小床上面,肚子咕咕叫,他捂着肚子,小声啜泣,时不时往陆正躺椅的方向看一眼。
陆正假装没看见,闭着眼养神,心里却清楚得很。
他就是要让何相鹤难受,让他尝尝小时候自己被刁难、被无视的滋味。
半夜,何相鹤渴得厉害,又不敢大声说话,只能慢慢挪到陆正身边,蹲在他躺椅旁,轻轻拽他的袖口,声音哑得厉害:“水……喝……”
陆正被烦得睁开眼,一把挥开他的手,力道大得让何相鹤摔坐在地上。
“吵死了!”陆正低吼,“不会说话就别张嘴,哑巴一样,听着就烦。”
何相鹤被吼得一僵,眼泪又涌了上来,他咬着唇,死死盯着陆正,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却偏偏不肯再开口说一个字,就那么梗着脖子,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陆正最烦他这副死犟的样子。明明脑子都坏了,脾气倒是还留着。
他起身,一把揪住何相鹤的衣领,把人拽到面前,眼神凶狠:“说话!刚才不是要喝水吗?说清楚,说不出来今晚就别想睡。”
何相鹤被他揪得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眼泪糊了一脸,嘴唇抖了半天,却硬是一个字都不肯吐出来,只是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陆正,满是委屈和倔强。
“行,你不说。”陆正冷笑一声,松开手,把他推到墙角,“那就站在这儿,站到天亮。”
何相鹤靠着墙,乖乖站着,不哭也不闹,只是不停地抹眼泪,肩膀微微颤抖,像一株被狂风摧残的小草。
陆正回到躺椅上,再也没看他一眼。
第二天一早,小胖来上班,一进门就看到缩在墙角的何相鹤,眼睛肿得像核桃,脸色苍白,站都站不稳。
“师父,你又欺负小鹤了?”小胖赶紧跑过去,把何相鹤扶到椅子上,倒了杯温水递给他。
何相鹤接过水杯,双手抖得厉害,喝了两口,又看向陆正,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陆正正在擦扳手,头也不抬:“他自己不听话,跟我没关系。”
小胖看着何相鹤可怜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却不敢跟陆正顶嘴,只能小声哄着何相鹤:“小鹤,你跟师父好好说,想要什么就说,别不说话呀。”
何相鹤垂下眼,手指抠着杯壁,沉默得像个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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