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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1 / 2)

“啊!”郗檀的一声大叫,吓得全家一激灵。

如果说先前郗家的儿女们都很讨厌鄢陵侯,那么现在,局势就要发生逆转了。

御史中丞的家教,当然是先国后家,一切以江山社稷为重。半大的孩子记在心上,不涉及个人利益时,他们能把杨训恨出满身窟窿。

尤其上回二王之乱,他趁机把爹娘和阿姐全关进了大狱,虽说后来放出来了,但这个仇得记着,有朝一日逮住机会,一定在姓杨的身上钻几个眼儿。

但世上的事,有时候真的很难说,他们姐弟前一刻还在愤懑,想好了今天要在杨训饭食里下一把巴豆,后一刻痛定思痛,发现这样做不对——

人家是带着极大的诚意,来走亲戚的。

看看他多有觉悟,每个人都周全了,就连阿姐身边的婢女都穿得银光闪闪,可见阿姐肯定翻身过上好日子了。

当然,身为郗家人,岂能为小恩小惠所动,但若是大恩大惠,那就……再说。

不过今天所得,又不是外人行贿,是自家亲戚往来——杨训可是他们嫡亲的姐夫,无论如何长姐确实嫁给他了,如果硬是不收,肯定会惹他怀疑,于郗家不利,还是收下吧。

收下是为了麻痹他,表面上承认他是自己人,将来才好倒戈一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于是郗檀和郗婋的态度转了个大弯,忙着拉他坐下,给他斟茶。<

郗檀再也不主张请他吃腰花了,捧来了果脯肉脯,一股脑儿往他手里塞,“姐夫,都是自家新做的,尝尝吧。”

一旁的郗彩很鄙夷,乜着两眼看这对弟妹。视线转向阿娘,阿娘正低头查看手牌,见她看过来,忙掖进袖子里,难堪地笑了笑。

还是爹爹最坚定,不能叱骂妻子和女儿,就叱骂那个不长进的儿子。

“玩物丧志!一天天走鸡斗狗,我还没顾得上好好收拾你呢。如今可好,愈发得势,玩起船来了!这回要在船上安排多少人?又要窝藏多少榜上有名的浪荡子?我以前说过的话,你们全忘了,真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唉,这话说的!郗夫人无奈地劝慰,“今天是大年初一,不兴骂人的。女儿女婿好容易回来一趟,依礼给我们拜年,你这模样,多叫人下不来台!好了好了,都是孩子的心意,你可不能当那个扫兴的人,叫人说起来不识好歹,小家子气。”

郗纪元见妻子胳膊肘往外拐,心道这是怎么回事,就这么给收卖了?这也太容易了!

那厢杨训却很讨乖,谨慎道:“是我想得不周全,只图全家高兴,没有考虑那许多。岳父大人若是觉得不妥,回头我再命人重新预备,请岳父大人不要生气。”

郗纪元暗叹一口气,“算了,别再折腾了。三郎那船,让他游上一回就物归原主吧。至于夫人与皎皎的,留下一两样,意思意思便够了。”

含到嘴里的肥肉再吐出来,那比尝不着味儿更难受。郗婋和郗檀臊眉搭眼的,没敢说话。

杨训倒也不急,和声问:“那我给岳父大人预备的节礼,岳父大人可喜欢?”

文人士大夫,基本很难拒绝清供雅玩。要说贵重,尚在可以往来的范畴里,郗纪元便在圈椅里俯了俯身,“君侯费心了,我受之有愧。”

杨训笑道:“岳父大人这是要折煞我啊,二老将爱女许配给我,对我已是天大的恩惠。我知道岳父大人清正廉明,我纵是有十分心,也只敢尽三分。但家中人不一样,他们不在朝,身上没有功名,我的薄礼只是略表亲近之心。岳母与弟妹们喜欢,我们夫妇也高兴,何乐而不为呢。”

言下之意不是送给你的,你不要多管闲事。说得郗纪元张口结舌,郗婋和郗檀却笑逐颜开,挨了阿娘两个白眼。

完了,拆爹爹台来的。郗彩坐在圈椅里直扶额,别家的郎子都是贴心贴肺,万般讨岳丈喜欢,她家不一样。郎子比老岳丈功绩高、官职高,低一低头简直就像礼贤下士,她都生怕下一刻爹爹会对他行大礼。

其实这对翁婿年纪相差并不多,爹爹二十一岁生她,比杨训也只大了十二岁罢了。一个唤岳父大人,一个并不愿意接受,心里八成很嫌弃,你多大年纪,管我叫岳父,我没你这么老的女婿!可又有什么办法,成亲都好几个月了,名分早就定下了,不认也得认。

总之在朝堂上各司其职,不觉得尴尬,家里相见就不一样了,浑身透着不自在,除了想挑刺,还是想挑刺。

好在杨训懂得与老郗的相处之道,既然论翁婿别扭,那就论同僚吧。

“今日的节礼,暂且先不谈了,我想听听岳父大人对越王的看法。以岳父大人之见,越王为人如何?戍守吴越,对江山社稷是利还是弊?”

说起这事,郗纪元怄了整晚,作为御史,他是唯一一个反对天子勒令跛脚皇叔舞剑的人,但这反对无效,越王最后还是在所有人面前丢了颜面。

也许天子看见的是越王的狼狈,但更多人看见的是一种巨大的悲凉。杀人不过头点地,越王若是有罪,严惩就是了,何必用这种侮辱尊严的方式。

可那是天子,他们拥立了那么久的正统,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担忧,他微微叹息,转头向家眷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出去。

人都散尽了,室内只剩二人对坐,郗纪元道:“越王有大功,我再三重申了。一位骁勇的将才,不论是否身有残疾,都不该被折辱,何况这残疾并非他寻欢作乐留下,是为大晟出生入死落下的。越王自就藩以来,封地上的囤兵、武器、军需,样样有案可查,从未有半分逾越。陛下昨晚的举动着实令我不解,或者……是否有秘奏是我等臣僚尚未得知的,陛下行事,我想总有其用意。”

杨训却一笑,转头望向窗外,平淡道:“越王丢了脸面,倒也不算大事,今日我想向岳父大人讨教,您对上年二王之乱,太傅与廷尉两家牵扯其中,陛下由头至尾未伸援手一事,有何见解?”

提起这个,郗纪元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这是心头的痛,所有人都知道,鄢陵侯在借机铲除保皇党。然而被拥护的那个人只发话严查彻查,只此一句,再无其他。

而今这个作下大孽的人,竟主动说起这件事,郗纪元望向他,眼里有深深的憎恨。两个大族,就这么被他轻而易举地灭了,纵然太傅对付他的手段曾经过激了些,也不该让那么多人陪葬吧!

杨训看出来了,郗御史怪罪他,但他丝毫没有为自己开脱的意思,一字一句道:“两军交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如同打蛇,一击若不能毙命,大有可能被反咬一口。党争没有人情可言,我若落进你们手里,也只有死路一条。是非对错暂且不论,有一点令我很是不解,太傅为陛下肝脑涂地,为什么直到最后,陛下都不曾站出来周全一句。那可是天子,但凡他发话,刀尖上救人易如反掌,除非他根本不想救。这是为何呢?因为太傅是先帝托孤重臣,我掌兵权,他掌文牍,朝堂上政由己出,陛下容不下他了。还有岳父大人全家,上次若不是我网开一面,陛下也不会过问你们的死活。请问岳父大人,一片丹心付与沟渠,不失望吗?如果这大晟江山在他手上耗尽,你们会不会后悔自己的愚忠,懊恼若是早日清醒,就不会将天下苍生再次推进水深火热里。”

这回郗纪元没有犹豫,铿锵道:“你以为我不曾想过?想过的,想透了,才明白这世上有两种忠,一种是忠于明君,一种是忠于社稷。明君难遇,社稷却需日日守护。天子可以不仁,我们不能不忠,不是愚忠,是不敢用万民的性命,去赌一个’可能更好‘的将来。”

这就是各有立场,杨训的野心,恰好遇上了一位冷血无情的君王,但这并不表示他凌驾于皇权至上是对的,也不能证明若是他当权,就一定能给大晟一个安稳无忧的盛世。

回首往事,大晟一统前,连着打了三十年的仗,打得人口凋敝,庄稼颗粒无收,百姓易子而食,那都是刚发生不多久的事。你看见过,经历过,站在田垄上痛哭过,便什么都明白了。

作为文臣,他们期盼的只是战乱远离,太平维持得长久一些,再长久一些。人么,个个都是只信得过自己,信不过旁人。他杨训一定能保证,执掌江山之后不忘初心?年岁渐长后不会耽于享乐,不把百姓疾苦抛诸脑后?

所以谁也不要试图说服谁,这是一道无解的难题,靠台面上商讨,是商讨不出结果来的。

杨训靠在圈椅里,起先提着的那口气慢慢松懈下来,莞尔道:“是我糊涂了,大好的日子,怎么与您谈起那些琐事来。罢了,不说了,请岳父大人不要放在心上,今日正旦,好好过年要紧。”

他撑着圈椅的扶手站起身,打算上外面寻他的夫人去。可身后的郗纪元叫住了他,“杨训,不论将来如何,请不要累及媞媞。若是有可能,让她归家,回到父母膝下。她一个小女郎,左右不了时局,对你也没有太多助益。”

他站住了脚,略略回头,“我知道御史舍不下女儿,等将来……听她自己的主意吧,谁也不要替她做主,她已经长大了,不是孩子了。”

他说完,负着手佯佯走了出去,飘拂的柔软素缎拖曳过门槛,像鱼滑入深水,无声无息。缓步走到廊下那片光带里,含笑看郗彩给弟妹们分发竹子。

大年初一不出门,在前院生一堆火,往火里投竹杆,捂住耳朵等那一声响亮的爆裂。一个简单的游戏,他们能玩很久,到后来火堆不灭,竹竿换成了别的内容,红薯、芋头,或者架起架子烤兔肉,香味飘了满院。

因为杨训的慷慨,大家对他都待见了几分,郗彩的兔肉不愿意分给他,郗檀从牙缝里省下来,讨好地送到他面前。

姐夫坐在圈椅里,郗檀便坐在台阶上,仰着头问他:“那艘’混太清‘,是不是早前元国公家的?我远远见过一回,那精美、那气派,把我羡慕坏了。”

杨训颔首,“正是。老皇叔穷奢极欲,落得个抄家的下场。案子是我承办的,先帝赏了我,我不爱游船,不如送你物尽其用。不过这艘舫船我用过一回,确实有许多精巧的构造,譬如观雨窗能升降,窗纸都是蚌壳磨成的,透光不透影。船帆上悬玉磬,推波排浪时,玉磬乘风自鸣,音律是《高山流水》,用以掩盖船身的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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