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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1 / 3)

这个消息,比太后忽然过世,更令人震惊。

郗彩望向他,满眼的怀疑,藏都藏不住。好端端的一条人命,说没就没了,他早就想好要杀王崇竣,却假惺惺反向推论,与她商讨。果然现在如他所愿了,他可以拿着这个论调,去向天子喊冤了。

边上有个人正拿怨毒的眼神看着他,他并未理会,只是询问长史:“消息传递进宫了吧?陛下作何反应?”

长史道:“陛下痛哭一场,发了恩赏给予厚葬。另命内侍省协同王家承办丧仪,要与中书省商议,给太尉赐谥号。”

“仅是如此?不曾下令追查死因?”

长史说不曾,“似乎已经认定太尉是自尽,没有再行查验的必要了。”顿了顿又道,“然陛下虽定论,王家人并不信服,今早在宫门上击登闻鼓喊冤,控诉君侯残害了太尉,请陛下为母舅伸冤。”

杨训一哂,“果然这件事还是牵扯到了我身上。朝堂之上怎么议论?御史台例行弹劾了么?”

这回长史却摇头,“台官的意思是,没有确凿证据,不能断言是君侯所为。”

他却沉吟起来,“按常理,人在狱中不明不白死了,是该命刑狱司查明原委,还原真相才对。太后崩逝,王家虽会失势,但不至于令王崇竣自缢。如此一来,王家的门第彻底坍塌了,陛下倚仗外戚的心思,也由此断绝了。”

长史听罢张了张口,但碍于夫人在边上,没好言明,只道:“君侯方才病愈,不宜耗费心神,还是好生将养身子吧。此事卑职自会盯着,若朝中有任何动向,即刻便来回禀君侯。”

杨训点了点头,示意长史退下,自己转身返回内寝,仍旧回到床上躺了下来。

郗彩一直跟在他身旁,他不说话,两眼望着帐顶。不知是不是想明白了什么,半晌又气定神闲闭上了眼睛。

她实在看不透,这人到底长了几个脑子,几颗野心,将人性命玩弄于股掌之间,肯定让他觉得很有趣吧!

她想起王夫人那张满含哀求的脸,还有在太后灵前哭得凄惨的样子,心里老大的不忍。当时还不明白,即便太后没了,他们仍是天子外家,难道会没有活路吗?

谁知当真没有。

这大晟的朝堂,好像没有将人命看得太重,不到半年光景,接连死了好几个。郗彩越想越怕,忽然很担心爹爹,御史台得罪的人太多了,尤其是鄢陵侯一派。若当真惹急了他们,会不会也像太尉一样,无声无息地被“自尽”了。

一时千头万绪,不知如何是好,他也是第一次,从她脸上看见了真实的恐惧。

“人不是我杀的。”他说完,微启的眼眸又闭了起来。

郗彩不相信,“朝堂内外,谁最担心陛下倚仗外戚?谁认为他非死不可?”

他蹙了下眉,“你心里已经认定我是幕后主使,我怎么否认都没用。”

“自觉无用,便默认了?”她哼笑了声,“草菅人命可不好,将来会遭报应的。”

他脸上还残留着病后的苍白,转过那双漆黑的眼睛,定定看着她,“我草菅人命,你呢?我十三岁入军中,跟随太祖南征北战多年,手上过过的人命,早就数不清了,我不怕报应。而你,一个闺阁女郎,每日琢磨怎么谋杀亲夫,你又有什么立场,在这里指桑骂槐?”

郗彩被他说的发怔,居然认真思忖了一遍因果关系,险些脱口而出,正是因为他不将旁人的性命当回事,她才要为民除害。

可话到嘴边,她忽然意识到,险些被他带进坑里。只要自证清白,不就是承认自己一心要杀他了吗。

于是转而掖眼睛,闷声道:“郎君对我颇有成见,张口闭口指责我谋杀亲夫,我是在你药里下过毒,还是在你的车轴上做过手脚?我不过是好心办了坏事,不知皮棉不能做衣裳,你就咄咄逼人,一再冤枉我。我伤透了心……伤透了心……我不想再与你理论了!”

情绪到了,她委屈地哭起来,转身便往外走。到了外间吩咐贡熙和郁雾,快去让牵牛预备车,要是姓杨的不追出来,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回娘家了。

贡熙和郁雾一听,忙依令承办,预备收拾东西。

郗彩摆手说不必,家里什么没有,人先回去了要紧。

实在是太累了,昨晚没能好好睡,本以为他要不行了,生生守了一整夜。结果他又活过来了,活了就找茬,她现在不走,更待何时啊。

正逢下雪,她想和郗婋郗檀一起湖上泛舟,想骑马去南山三百钟楼佛殿赏雪,夜里再去城外看人放焰口……那么多好玩的事,就因为嫁了他,变得遥不可及。但若是回了娘家,能重拾闺阁里的快乐,设想一下就满心欢喜。

侧耳细听,唯恐他会追出来,即便喊两声“夫人”,她就走不脱了。

结果等了半晌,内寝一点动静都没有,看来各自都需要冷静。

赶忙打起伞,穿过重重雪幕赶到车轿房,牵牛早就穿好了蓑衣,在车旁执鞭等候了。

手脚麻利地钻进车舆,吩咐牵牛快走。车轮滚滚,在雪地上留下蜿蜒的车辙,出了僻静的王子坊,外面就是热闹的人间。

街市不因下雪而变得冷清,路边的酒肆茶铺白天也挂着红灯笼,生意反而比平常更红火。

她顾不得冷,推开窗,庆祝自己短暂还阳。这种自由,真是久违了啊!

“我不想再回侯府了。”她偎在窗口说,“不想看见那个阴湿鬼,不想整天应付他了。你们说,我能不能一辈子留在家里?”

郁雾觉得这件事比较难办,“将来三郎君娶了亲,新妇肯定会嫌弃大姑姐,一把年纪还赖在家里。”

郗彩一听便着恼,“我在自己家,又不吃她家的饭,她怎么能嫌我!”

“话虽如此,不也让三郎君为难吗。”

郗彩顿时有些萎靡,“罢了,到时候我攒些钱,自己另找个住处吧。”

“不另嫁了吗?”贡熙问。

她撑着脸颊叹气,丧夫变得遥遥无期,她几乎已经放弃了这个念头。退一步想,和离也不错,大不了不要侯府的产业了,让她带走自己的嫁妆就好。可惜连这个梦也很难实现,至于另嫁……

“好多人,婚前一个模样,婚后又一个模样,谁知道所遇是不是良人……就连我自己,不也和诗歌上写的不一样吗。”

这是受了好大的刺激,都开始自我否认了,那位颇有好感的表兄,此刻也已不能令她惦念了。

贡熙和郁雾很体谅她,一路上安慰她不断。很快车辇进了大杨树街,绕过前门直入后轿房,三个人乍然出现,令郗夫人和郗婋大吃一惊。

郗夫人四下望望,“你是一个人回来的吗?”

郗彩意兴阑珊,“还有贡熙和郁雾。”

“我不是说她们。”郗夫人道,“侯爷呢?你趁他上朝,自己回来的?”

郗婋看出了姐姐脸上的颓丧,十分不平地说:“那怎么了。我阿姐是嫁了他,又不是卖给他,回家还要他准许,真是反了天了!阿姐想回来就回来,他府里那么多婢女老妈子,离了我阿姐,他活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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