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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2 / 3)

提起钱氏,她还是忍不住伤心,“她不是钱家的女儿,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的名字。”

杨训道:“她姓金,叫金如璧,质如金玉,没有辜负她父亲的期许。只可惜死后的碑上不能写还本名,仍旧称王钱氏……人死如灯灭,这些身后事,也不必耿耿于怀了。”

郗彩叹了口气,心想着清明快到了,自己不能亲去,到时候派身边的人,往她坟上上柱香。至少她来人间一遭,有人知道她的出处,将来也不会忘记她。

如今动荡都平息了,承元与泰祯顺利交替,杨训在外朝励精图治,郗彩也要学着做一个合乎标准的国母了。

她可是很有章程的女郎,首先是宫中内务,下令不得随意杖责宫人,设立养病所,寒冬拨付炭薪、暑夏增配凉衣,年老无依的宫人可申请出宫归乡,发放安家银。其次是帮扶宗室与勋贵眷属,清查无封地、无俸禄的没落宗室遗孀、战时阵亡文武官员的妻儿,从中宫年俸中支取钱粮按月接济。三便是惠民,在杨训的济民坊基础上增设了慈幼局,抚养受灾贫困人家的弃婴和孤儿,遴选民间的稳婆领官银,下乡野帮扶寒门产妇,减少难产夭折。

一系列举措传进慈和宫,倒令太后刮目相看了,笑着叹息:“还要压什么胎,天下苦难的孤幼都得了皇后的恩惠,一个实实在在的国母,还愁没有子嗣吗。”

郗彩和杨训也在盼着,每日听太医回禀脉象,闹了半天,那一个月月事遗漏果真是受了寒,直到三个月后,才终于盼来好消息。

两个人听太医娓娓回禀,说皇后殿下气血很足,孩子坐胎很稳,不需要大补,反倒前期清淡饮食为主,郗彩便拿眼瞟他。

他还沉浸在无尽的欣喜里,看见妻子的神情就知道不好,怕是要翻旧账。还是自己先提及,自嘲一番就过去了,“这孩子果然懂事,给爹爹撑了一回腰。其实偶尔吃得清淡一些也没什么不好,比如糟。能去荤腥油腻,吃上三日,神思都能清明一些。”

郗彩笑了笑,“是吗?我那时可是寡淡得能吃下一头牛啊,回家看见一碗肉,感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你是不知道。”说着偏身问他,“你也吃糟齑,你怎么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每日不着家,你是不是背着我,上外面开小灶去了?”

这下有戳穿的风险,他自然要否认,“军中的饭食难以下咽,我怎么能上那里开小灶……”

“我说了军中吗?”她一下抓住了他的小辫子,“好啊,说漏嘴了吧。我就知道你浑身的心眼子,让我对着家里的半扇猪,自己上外面吃香的喝辣的去了!”

好在这时殿头进来救驾,俯身回禀:“陛下,吴越有奏报送达尚书省,八座官员正在外殿静候陛下裁决。”

他赶忙站起身抚了抚衣袍,正色吩咐殿头:“先去知会臣僚们,朕即刻就到。”一面温情安抚她,“孩子都有了,过去的事就不要计较了。你好生歇息,我命人上酒楼给你买石蜜糕来,挑你最喜欢的口味。”边说边赔笑,转眼溜之大吉了。

郗彩抚着脸,倒在了美人榻上。

本想打一会儿盹,等着小食送到的,但人一躺下去,脑子里就盘算起了暖帽的款式——如果是个小女郎,可不能戴虎头帽,她要在盈盈的底色上绣胭脂水的小花,娇俏的颜色承托上粉嫩的小脸,不知有多好看。

想着便坐起身,让贡熙和郁雾找面料丝线来。

算算时间,产期在正月里,那会儿还冷着,天气不曾转暖,得戴夹帽。这回填充的务必是好丝绵,不能像坑他爹爹似的,用皮棉糊弄。

这厢正忙着裁剪,宫门上禀报,说安国侯夫人与二娘子来了。

郗彩忙放下手上活计,让把人请进来,好消息先告知了她们,“阿娘,皎皎,我这回可是真的了。”

郗夫人和郗姚大喜,郗夫人自然又是一通对天长拜,“神天菩萨保佑,列祖列宗保佑,保佑我提提无病无灾,保佑孩子结结实实平安落地。我回头便上护国寺去一趟,给你求道符箓带在身上,能保平安,也能护佑顺利生产。”

郗婋则在边上仔细打量她的肚子,“怎么一点儿都看不出来?什么时候才能大起来?”

郗彩说:“刚两个月罢了,哪里这么快。”

“显怀要到三四个月,再往后身子一日日沉了,行动便没有那么方便了。”郗夫人笑着抚膝,“我原是进来同你商量皎皎婚事的,不想正遇上这个好消息,喜欢得我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郗彩听说郗姚要议婚,讶然问:“是谁家登了门?赶着进来告诉我,看来是门好亲。”

郗號那么耿直的脾气,这回竟破天荒地扭捏起来,害羞地绞着手指,给阿娘递眼色,示意阿娘说。

郗夫人笑道:“是关内侯家的三郎,今年二十五,在田曹任尚书郎。”

郗彩一听年纪,有些犯嘀咕,“二十五岁才议亲吗?以前不曾娶过亲吧?”

郗夫人说没有,“头些年一心读书,家里弟兄五个,只出了他这么一个文官。院试又乡试,乡试又会试,一重一重考上来,得花好几年光景。等到了要议亲的年纪,母亲忽然病重过世,服丧又耽搁了年纪。今年丧期已满,关内侯便托了京尹来保媒,我见过本人了,相貌堂堂,言行得体,连你爹爹都说好,实在是挑不出一点毛病。”

郗彩听了,转头问郗めた:“你心里喜欢吗?旁人都做不了主,你喜欢最要紧。”

郗號红了脸,支支吾吾说:“阿姐,我喜欢得不得了。其实那人你也见过,还记得前年初雪,我们游洛河吗?船在河上游,岸上有个骑马经过的男子,披了一件玄色的斗篷。恰好船夫喊了一嗓子,他转过头瞧,咱们都看见他的脸了,你还说呢,算得上洛都第一美男子。”

经她这么一提,郗彩顿时想起来了,“是他!那可真是长得体面,比我家陛下还要好看几分。”

郗琥两眼放光,“是吧,我就说阿姐肯定记得。前日他家来提亲,我先前还不想答应呢,说好了留到二十二的。可一见是他,可把我急坏了,恨不得立时就定亲。”

如此不遮不掩,说得郗夫人直咧嘴,“你这丫头肠子不知道拐弯吗,再喜欢也得装一装,你倒好,什么都说出口。”

郗唬才不管那些,坦然道:“我是和阿姐说,又不是在外头乱喊,有什么好装的。”

郗彩当然盼着妹妹能找到如意郎君,却也不忘叮嘱她一句,“别被色相迷花了眼,人品也要好好考量。”

郗唬说放心吧,“他在朝做官,要是不好,早被爹爹弹劾八百遍了。我只怕郎子太古板,没什么情趣,还好我活泼,娶到我算他好运气。”

那倒是,夫妻两个要互补,才能长长久久过好日子。郗姚的脾气古怪得很,但凡她不喜欢的,你就算说得天花乱坠,她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现在好了,弄了个美男子做郎子,可算收住了她的心。郗彩琢磨着要预备起来了,到时候成亲可得备一份大礼,让这唯一的阿妹风光出阁。

娘三个高高兴兴商议了半晌,连日后的陪嫁都想好了。宫人送了点心和果子茶来,大家便在殿后的廊庑上乘凉闲谈。

郗唬提起了谢桥,“姑母昨日上家里来,说表兄这阵子也在议亲。早前那个收留在府里的曹王长女,不是封了县君吗,说是感念谢家恩德,愿意结秦晋之好。表兄不肯娶杨家女,宁愿让姑母去说合九娘。姑母昨天来托阿娘保媒来着……我觉得表兄是有些伤心,九娘长得有几分像阿姐。”

这话说完,吓得郗夫人直要打她的嘴,“这话岂是能乱说的吗?千万别害了人!”

郗嬷也知道自己过于口无遮拦了,喏喏地噤了声。

郗彩略怔了片刻,很快便释然了。谢桥是年少时的梦,曾经令她心心念念,哪怕是嫁了人,也一度贼心不死。但人的感情,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生转变,她仍旧很敬重、很信任这位表兄,但也仅此而已了。

自己找到了能够相携一生的人,也希望他再续好姻缘。毕竟头一段婚姻太苦了,若是九娘能和他彼此疗愈,那也不失为上佳之选。<

“等到表兄和九姐大婚那日,我们必定随一份大礼。”郗彩笑着说,“回头告诉陛下,他肯定为表兄高兴。”

郗夫人曼应着,眼下最重要的是郗彩怀着身孕,作为母亲,事无巨细地叮嘱,从饮食忌口说到睡卧姿势,连晚间就寝鞋该怎么放,都仔细交代了一遍。

又略坐会儿,时候不早了,担心老头子回家找不见人,又要一肚子牢骚。

娘两个说说笑笑回去了,郗彩站在廊下目送,直到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宫门转角,方转身返回殿内。

杨训派出去的人回来了,石蜜糕盛在白瓷碟里,送到她面前时还微微冒着热气。她靠坐在美人榻上,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日头,一缕余晖穿过雕花镂空的窗棂,恰好落在足尖,像脚踏着祥云。

捏起一块咬一口,仔细品了品,轻声道:“这石蜜糕,好像比以前更甜了。”也不知是对谁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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