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你不要碰我(1 / 4)
原思邈这一晕,在医院躺了将近一个礼拜。
原澈一开始以为她是装的。以原思邈的性格,她完全干得出这种事——看不惯林再山,又拦不住他,干脆两眼一闭往地上一倒,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全拽过来,顺便让原澈脱不了身。
他甚至在去医院的路上都想好了,等到了病房,如果看到姐姐躺在床上一脸得意地冲他眨眼睛,他就转身走人。
可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彻底傻眼了——
原思邈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布贴了好几层。
他在心电监护发出的嘀嘀声里走过去,轻手轻脚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原思邈没有睁眼,呼吸很轻。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凉凉的。他想起小时候原思邈被打之后发烧,也是这样躺在床上,他坐在床边,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替她暖着。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终于变成了大人,要把姐姐当成小孩子来保护。现在握着原思邈冰凉的手指,忽然觉得时间没有往前走,而是在原地打转。他还在那个岛上,还在那张随时可能钻出黑影的床上,还在握着姐姐的手,等她醒来告诉他“没事了”。
这样的回忆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曾经的我想要成为你的庇护,现在呢?反倒成为伤害你的武器了吗?
*
后来医生说原思邈是低血压加上情绪剧烈波动引发的心律失常,不算太严重,但需要静养,不能做重活,原澈听完苦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毕竟原思邈住院的这几天,已经把使唤人这件事发挥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她要喝温水,不能烫不能凉,必须是原澈拿体温计量过的那种温水。她要在床上洗头,原澈端着脸盆,弯腰站在床边,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慢慢地淋水、搓泡沫、冲洗。她的头发很长,湿了以后很重,原澈怕泡沫流进她眼睛里,手都酸了也不敢换手。洗完头之后她用毛巾包着头发,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说了一句:“你比护工强多了。”原澈不知道她是夸还是阴阳怪气,于是也没问,把脸盆端去倒掉,又回来替她吹头发。
除此之外,原思邈每天都要说林再山的坏话。早上一睁眼说,中午吃饭说,晚上睡前说,像一日三餐,少一顿都不行。她说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意思——林再山不是好人,林再山配不上你,林再山接近你就是图钱。
原澈给她倒水的时候她在说,原澈给她削苹果的时候她在说,原澈把她扶起来喂药的时候,她把药含在嘴里,含了半天,咽下去之后第一句话还是林再山。
“你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对你那么好吗?因为他怕你跑了。不是舍不得你这个人,是舍不得你这个——”
“姐,药苦不苦?我给你拿颗糖。”原澈打断了她。
原思邈看了他一眼,把那句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嘴角向下撇了一下,接过他递来的糖往嘴里一塞,含混地说了一句:“苦,比你那个林再山还苦。”
原澈没有说话,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床头柜上,叠了四折,又叠了四折,叠到不能再小,最后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
回到岛上的头几天,原思邈像一只刚被从水里捞上来的猫,浑身湿漉漉的,看什么都不顺眼,但又不肯承认自己虚弱。
她把贵妃椅搬到了花园的廊下,半躺着晒太阳,狗狗团在她脚边,时不时地拿头蹭蹭她的脚背。原澈端着一碗银耳羹从屋里出来,放在她手边的石桌上。原思邈看了一眼,又偏过头,用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说:“林再山以前是不是也让你这么伺候他?”
原澈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没有接话。
“肯定是的,”原思邈自顾自地往下说,“你这个人,心最软了,他亲你一口,你就能给他当牛做马。”
她伸手舀了一勺银耳羹,送到嘴边,吹了吹,忽然又不喝了,勺子往碗沿上一搁,又开始了,“我跟你说,你别以为他穿个那什么玩意儿就是真心了。他那个人,什么做不出来?”
原澈看着花园尽头的那排月季。月季开过了最盛的时候,花瓣边缘开始发枯,卷起来,像被火烧过一样。
“这个花开得还挺好看的。”他一如既往地转移话题。
原思邈当然能听出里面的意思——不是“花开得好看”,是“我不想听了”。
她撇了撇嘴,把那勺已经凉了的银耳羹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原澈没有听清,也懒得问。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她每天都在说。
他也知道原思邈为什么要这样。她怕他回心转意,怕他又跳回那个火坑,可她不知道的是,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从火坑里出来过。他只是换了一个姿势待着,从蹲着变成站着,从站着变成靠着墙,但墙还是那堵墙,房间还是那个房间。
他还爱着林再山,甚至可能比以前还要爱,无论谁问他,他都不会否认这一点,但他更确信的是,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回到林再山身边。
而在原思邈的世界里,一切事情都是非黑即白,所有人都是非好即坏,让她理解这种爱中有恨,恨中有爱的微妙情感,实在太难了。
就像这次,原思邈反反复复地说林再山是拿亲妈当诱饵的大骗子,可原澈却不这样认为,他不怪林再山骗他,他怪的是林再山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走。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那个女人,更不是因为“你不敢公开我”。是因为他从头到尾,没有一次认真地、诚恳地、不带表演地、不把自己放在下位或上位的——跟他好好说过话。
林再山道歉,但道歉完就献身。林再山求复合,但求复合的方式是把人灌醉、然后把自己的身体献出去。他的所有挽回手段都是同一种逻辑——我用我自己换你回来。在原澈看来,这不是爱,是交易,而他现在不想再做这笔交易了。
他想要的是两个人坐下来,把那些烂掉的、碎掉的、摊了一地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捡起来,看看哪些还能用,哪些干脆扔掉。而不是对方脱了衣服不分青红皂白地扑上来,说“你睡我一次,咱们扯平”。
扯不平的。他从来不是要扯平,他想要的是——你懂我一点,哪怕只懂一点点。
可林再山不懂。原思邈也不懂。一个是用身体道歉的人,一个是用攻击保护的人。他坐在中间,被两股力量往相反的方向拉扯,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明。左右两边都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但精神上却和他距离遥远。
既然无法改变,那就只能放弃。他坐在藤椅上,看着那排月季的花瓣落了几片,慢慢地、打着旋地落在草地上。
傍晚又起风了。
他低下头,裹紧了外套,又看着自己的手。就是这双手,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情况下,做了那样的事。不管他记不记得,不管他愿不愿意,那件事已经像一颗钉子,被钉进了他和林再山之间那堵本来就千疮百孔的墙里。
以前他至少知道自己站在哪里,可现在他连自己到底是个加害者还是受害者都分不清了。他的脚底下没有地,头顶上没有天,他悬浮在半空中,四面都是雾。
但无论如何,他不是一个会逃避责任的人。这是他从小到大唯一没有动摇过的东西——比信仰坚定,比习惯持久,比他对林再山的爱还要根深蒂固。不管林再山怎么骗他、怎么算计他,那天晚上,如果他在对方不清醒的状态下做了那种事,他就该负责。
跟复合无关,跟和好无关,跟“你还爱不爱我”和“我还值不值得你爱”都没有关系。
是负责。
这段日子里,这样的想法被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很多遍,每嚼一遍都觉得咽不下去,他想不出一个既不用回去、又能把这份“责任”兑现的办法。
所以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说,只是在花园里陪着原思邈晒太阳,替她倒水、剥水果。原思邈以为他是在听话,以为自己的耳提面命起了作用。但事实是,原澈一刻都没忘记过这件事,不仅没忘记过,而且这样的念头越来越重,重到好几次在梦里,他都看见林再山一个人坐在那里,很可怜地掉眼泪。
他想伸出手,伸出手又不知道该摸哪里。于是他只能在梦里站着,站到醒过来,却摸到自己的脸,满手都是温暖潮湿的眼泪。
*
这天傍晚,原思邈在客厅里敷面膜,狗狗趴在她腿上,一人一猫都闭着眼睛,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佣人端着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水果从厨房出来,轻轻放在茶几上,又无声地退了下去。
原思邈没有睁眼,嘴唇在面膜纸下面动了动:“我跟你说个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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