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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1 / 2)

我见,我闻,我想,即我能。

何问道怕是仙门史上最难宗主。先是老娘亲弟胡作非为,他本清明的名声在仙门开始变得难以言喻。硬着头皮偏私袒护,上演多年一人吃苦受罪委曲求全的自我感动式苦情剧,结果妻子被困在当中日夜煎熬,到头来两情相悦的小家被创散了。于公,他行事有愧不配光明磊落之名,于私,他愚孝不堪不分黑白,对不起亡父妻子,还自以为自己牺牲巨大,不过是老母亲几掌几拳,比得上江晚卿和那些受害者锥心苦痛?

世上之事十难九全。不如意的同时,好歹还有宗门事业支撑,浩大一元宗仙门大派,外人无不赞叹井井有条正道之光,这多少安慰何问道几分。

没想到,事业也是虚假繁荣。

他承认自己不如父亲那般善事务,也没有钻研人心吃透厚黑的本事,但勤能补拙魄气镇场,风格不同好歹也可以瑕不掩瑜吧?没想到,底下藏污纳垢能至如此!

堂堂仙门道首,治下杀人越货挖丹剖魂,哪怕是流放蛮荒之地的罪徒也从未出过这种敲髓吸骨食血啖肉的恶事!何问道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但耳听可以作假,修士那眼睛所见却无法。

但长桑谷少谷主指尖一绕,红唇轻启,破字出口,寒光刺入从元在那里搜缴的两团法器。

元长老成名多年,那法器在外示人,冰寒沁人神出鬼没,是辅助主人降妖除魔的好利器。

青光如碎冰破镜般裂开,无数不详黑影冲天而起又倒灌而下,翻滚扩散,迫于苏百龄的压制,只能在院中四处冲撞怒号。

阴风携带着噬人的冷,无数死魂在黑雾中露出真容。死白的面孔扭曲丑陋,青黑的眼瞳里,仇恨如一潭腐肉烂骨的毒水翻滚不休。他们逡巡着,闻见活物的气息试图撕咬,却被修士的灵力震开。

眨眼之间,院中浓黑如鬼夜,灯火薄命如纸。

何问道对着面前扑上来的亡魂简直浑身恶寒。第一个袭来的亡魂分明是个修士,口鼻溢出血污,心口处空荡荡的,宛如要爆裂的凸出眼球死死地盯住他,两只手像野兽的爪子恶狠狠抠刺。落后而来的几个,却是半人半狐,头顶竖起的耳朵黑血斑斑,死白的脸上腐烂见骨,血红的眼睛弥漫不死不休的凶性。狐妖底下的躯体,连皮肉都没有,空荡荡褴褛的布裹着白骨。

迎面的风仿似也弥漫了腐败腥臭。亡魂们带起的气流,撕得修士护体的光罩刺啦作响。

苏百龄毫不客气地一鞭子抽过去,元在突然从昏迷中清醒几分,低咳一声紧接着因为剧痛倒抽一口气。

那瞬间,遮天蔽日的无数黑影仿佛闻见什么,纷纷放弃在场的其他人,凄厉呼号着扑过来。淡白的光罩亮起,死魂们近不了元在的身愤怒的咆哮,却不像放弃其他人一般转头退开,反而不要命地撞过来,一个二个仿佛狂犬暴兽,又是咬又是抓,尖刺的声音几欲穿破听者耳膜。

江晚卿平生不曾见过这等场面,几乎惊呆。明耀紧紧将姐姐护着,抿紧唇,看了元在好几眼。

原来一元宗长老的法器根本不是什么正当东西。

何问道眼色沉沉。身前死法不知是何等的惨烈,才能到魂魄也破破烂烂没个全形的地步,已经如此不幸,还要被封印起来御使奴役死也不得解脱。冤有头债有主,死者一得到自由闻见仇人的味道立刻蜂拥扑上,恨不得生食其血肉。

亡魂们冲撞着嘶吼着,何问道脸色铁青地看着元在,再也说不出宗内事宗内议的话。

元在黑心丧尽不知干下多少坏事,和他同进同退的其他四人可会毫不知情?宗内,还有没有其他人也是道貌盎然,私底下却恶贯满盈?真要说关起门来处理,难道不会暗中袒护相互开脱吗?

宗主的信誉自然而然已经无法服人。自以为宗门道德水平过硬、如今自信被击碎的何问道几次张嘴想说什么都只能徒劳地蠕动嘴皮。

没有想到,繁荣茂盛的大树,竟然出现腐烂生蛆的征兆,而他们还一直无知无觉。

沉默如死,徒有百鬼夜行乱葬岗似的背景音环绕。

苏百龄叹了口气,拂手天上如有银河倒下,星光点点。

“疾苦之处见此光明,脱离恶道往生净土。”少谷主点指,“天有不足天自补之,各位去罢。”

奇怪的很。医修救死扶伤,从来限于活物,超度亡魂本来是佛修干的事,苏少谷主是想跨专业兼职吗?喘气的和翘辫子的,怕是不能混为一谈。

然而这个少谷主再次让人惊诧。围裹元在的死魂们齐齐一震,尖啸声停止,他们看了看温暖璀璨的光柱,又本能地绕着元在打转,显出明显的犹豫。

天冬和青檀到底比另几人接受能力强上几分。毕竟老谷主在时常常预防针,做很多决策时也总以少谷主的名义打招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大家都认定了少谷主不寻常。

苏百龄打了个响指,死魂们依依不舍地放弃,扭头慨然冲向光柱。风起风落,无数光如流矢注入云层。在场数人仰头,只见云后盛开微光,闪烁着终究湮灭。<

“何宗主还要坚持这只是一元宗的宗内事务吗?”少谷主问。

何问道沉默。

明三公子在一元宗生活多年,一直以为何家人只是虚伪恶毒,万万没想到大宗门能反社会如此,忍不住开口,“我以为徇私枉法蔑视仆役性命自恃出身已经是所有……这些人冠冕堂皇以仙门正义自居,皮子底下实则恶臭腐烂,实在是令人发指!”

“虐杀妖族和修士,还对我无极宫宫主和长桑谷少谷主下狠手,事情可不是简单的个人恩怨。说不好,玉溪宫的事情也另有隐情。”叶摇光顺势也出声。

何宗主面色颓然,“我会去信请其他门派宗主,必把此事调查清楚还各位一个公道。我这就去将那几位帮凶一道缉拿,毕竟是在一元宗,元在……”

苏百龄点了点头,“何宗主不必多虑。”她用鞭子点了点要死不活的元在,很是客气,“我对宗主的处置没有异议,只不过想在你关押此人之前,从他脑子里撬出点东西。”

“也只是试试,不至于要他的命。”她扬了扬眉。“等各宫主到来,人证尚在,尽可以再审。”

既是从脑子里撬出东西,当然只能让人想到搜魂。此术古已有之,施术者有危险不说,还不一定好使。元在重伤,倒是不担心反抗,但灵不灵不好说。何问道心想。

“嘴可以说谎,但脑子却不会。”苏百龄正色说,“何宗主不会阻拦我吧?此人来历必有问题,最有可能是混进来的祸根。医修悲天悯人,见不得草菅性命丧德之辈,食肉剖丹之事非近来才有,我早已留心,一路正是为此而来。说起来,萧公子一族真是受害者。若是能探出点蛛丝马迹,也是省力些。”

如此正义凛然,当场镇住何问道。他想,怪不得素来不出家门的医谷少谷主竟然出山了。医修悬壶济世不问纷争,但再怎么明哲保身,若发现仙门有颠覆之险,还是得以身作则地出来运筹。无他,同族兴亡,各界安宁,人人有责。

一念至此,给人试一试有何妨?何问道点头,“少谷主如此坦诚,我亦非冥顽不化之徒,便依你所言。”

苏百龄满意点头,指了其他人先去治伤的治伤回避的回避。转头一鞭子绞起元在扯过来,一指破进识海细细查看。

元在重伤,几乎没有抵御能力。脑子里的东西像被掀了顶的库房,任苏百龄从上看了个清楚。

探完,她也毫不啰嗦,把人一甩干脆地收手。“接下来的事,就有劳何宗主。”

面对何问道问询似的眼神,少谷主两手一摊,半真半假,“所获不多,只看到了些微残影,大约是在人间。恐怕要亲自去找一找,若有线索,我再与宗主联系。”

何问道也不知信不信。到底只能派人来把元在拖走,又与苏百龄客套。

苏少谷主也很有耐心地应付,临别之际又开口,“宗主与夫人之事,我已有所耳闻,现下外间并不平坦,我会尽力劝她去我们谷中安置一段时日,但有几句话还是想与宗主说一说。”

被一个晚辈目睹家事的乱七八糟实属丢脸。但何问道正直心力交瘁已经无心计较,他早前就是吃了不听人良言又优柔寡断的亏,如今被老婆抛弃还处于追妻火葬场的经典心态中,自然没有端什么宗主和长辈的架子,十分平易近人且诚恳地谢过少谷主帮忙,虚心道,“少谷主请言。”

“宗主恐怕不善揣度人心。”苏百龄懒得绕圈子,“仙门各派,鱼龙混杂,今日之事只是开始,还是做好心理准备。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生死之事,无有君子,请多加小心。”

何问道性格使然直来直去,又问了很多,因着他是个公德心还过得去的宗主,苏百龄不辞辛苦地挑了些事情讲,有意无意地鼓动他花力气去深挖深测。两人又交谈许久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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