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2 / 2)
卫拂:“什么?谁?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话一下子飞过去了?”
玉宫照夜低调谦逊地说:“惭愧,‘碧华’的最后一任首领,正是先母。”
卫拂恭恭敬敬地托着他的手塞回了被子里,虔诚得好像在给太上老君上供。
“原来是家学渊源,失敬失敬。”他诚挚地说,“当年贺兰真珈、还有今日的顾平川,能折在殿下手上,当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便宜他们了。”
“……”玉宫照夜说,“吹得有点过了,收一收吧。”
虽然习惯性忽视外界声音,但他并非不谙世事,起码知道在世俗眼光里他们一家子都会被划为“异类”:替人养儿子的皇帝、打打杀杀的妈、以及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自讨苦吃的他。
他没有期待过卫拂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反应,也不在意会得到什么评价,但卫拂的反应又确实令他觉得有点意外——是好的那种。
他的态度太平常了,顺畅接受并迅速在其中找到了厉害之处加以吹捧,玉宫照夜怀疑就算他说自己祖上是卖烧饼的,卫拂也会夸他志存高远,走出了水深火热的灶房,走向了拯救万民于水深火热的伟大事业。
他有点无奈叹了口气:“还有什么想问的?”
卫拂战战兢兢:“我问了,殿下还能让我走出这道门吗?”
玉宫照夜好像在说绕口令:“只要你保证问完马上走,你就可以走出这道门。”
卫拂:“那我不问了。”
玉宫照夜无言半晌,末了终于轻嗤一声:“幼稚。”
卫拂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最后一个问题,‘碧华’解散了,殿下现在在何处高就呢?”
之前他三番五次提及‘碧华’,玉宫照夜都坚称‘碧华’不复存在,而且态度十分坦荡,问就是解散了,没有一点粉饰迂回。卫拂起先以为他是在嘴硬,但就在刚刚,他忽然意识到这其实只是一个简单的文字游戏。
玉宫照夜笑意微敛。
沉默了大约一息时间,他才轻声答道:“禁中供奉月神的宫殿名为‘碧华阁’,先代章武帝为了铲除外戚权臣,趁八月十五祭拜时于碧华阁召见亲信,谋刺大将军殷若望,‘碧华’由此诞生。”
“贺兰真珈遇刺后,各国对‘碧华’的警惕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加上内部有奸细泄露情报,‘碧华’实际上已经处于众目睽睽之下,形同瘫痪,散摊子是必然结局。”
“先王迫于各方压力,下令解散‘碧华’,原来的部下各奔东西,有些身份暴露遭到了报复,有些改换了门庭,只剩下极少数信得过的心腹留在宫中效命。”
“那几年我们没有名号,也不能留下任何指向龙沙的线索,如同隐形。后来风头逐渐过去,机缘巧合之下,又有些新人陆续加入,看起来像一支队伍了,先帝便仿照‘碧华’组建的先例,以据点为名,赐名‘夜光’。”
卫拂一怔,继而恍然:“当年我们分别时,你说如果有朝一日想要找到你,可以去辟寒城供奉月神的‘夜光殿’供一枝枸杞,写个愿签系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你就会来见我……是那个‘夜光’,对吗?”
玉宫照夜嗯了一声:“‘夜光殿’是熙宁帝在辟寒城东敕造的皇家神殿,过去也是‘碧华’的联络据点之一。”
卫拂仔细琢磨了一下“夜光”二字,大概是爱屋及乌,感觉比“碧华”顺耳多了:“很合衬。殿下作为‘夜光’之主,这个名字再贴切不过了。”
玉宫照夜听完就笑了:“马屁拍歪了,卫公子,‘夜光’之主怎么算也应该是当今国主,我不过是个听命办事领俸禄的,别被一点小恩小惠迷了眼。”
这人总把上刀山下火海说得像吃饭喝水那么轻松,救命的大恩大德在他嘴里叫“小恩小惠”。
卫拂没见过龙沙新王,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为人如何,但就算他是玉皇大帝转世托生,英明神武天资非凡,也不可能比玉宫照夜更适合做执掌群刀的主人。
“我才没有在刻意吹捧,说些心里话罢了。”卫拂不太服气地纠正他,“殿下总以萤火之光自许,真要细论起来,你对应的该是月亮才对,人如其名,清净皎洁。”
“我们那边和你们夕陵的风俗不太一样,”玉宫照夜懒洋洋地道:“在龙沙传说里,月神代表着变化莫测,隐匿欺骗,是盗贼刺客杀手之流的庇护神。”
“今日初九,这个时候月亮要落山了。”卫拂扶他躺回被窝里,将被角掖好,轻声说:“所以大刺客也不必再奔波忙碌,你该睡觉了。”
玉宫照夜本来半阖着眼,闻言睁开一只,奇道:“月亮打烟囱里出来了,你竟然不黏人了?”
卫拂笑了起来:“我一直在这里,殿下睡不好吧?不扰殿下清静了。”
其实只要他再装装可怜歪缠一会儿,以今天玉宫照夜对他的纵容程度,估计最终会松口答应让他留下。但卫拂见识过他睡觉时有多警醒,比起一时的亲近,他更希望玉宫照夜能安稳地睡一觉。
黏人精过于懂事,玉宫照夜反而有点不适应:“你呢,真去睡柴房?”
“嗯,我在隔壁柴房打地铺。”卫拂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隔着被子轻柔地拍拍他,“有事叫一声我就能听见。”
不等玉宫照夜答应或推拒,卫拂抢在他前头开口强调:“别怕麻烦我,当年我给你添了不知多少麻烦,以后可能还要继续添,所以你想怎么支使我都可以,好不好?”
这哪是征求意见的语气,已经近于撒娇耍赖了,玉宫照夜怎么敢说“不好”。
“什么也不用顾虑,阿萤,踏实睡吧。”
帐外灯火熄灭了,脚步远去,一声关门轻响后,房间内终于安静下来。
惟有一股极淡的龙胆香,还在他的枕畔盘旋萦绕,恋恋不去。
疲惫和困倦将意识拖入蓝紫色的梦境深处,他短暂地抛下了过强的警惕心,如寒冷冬夜里收起利爪的野兽,在同伴温暖的巢穴里安眠一晌。
次日清晨,玉宫照夜再睁眼时,已经能清晰地看见帘帐上的经纬纹路。
说明不仅他的视力恢复如初,外面的天色也已经大亮了——今天起身比往日要迟得多。
他掀开被子翻身下床,活动四肢,解药的副作用已彻底消退,拜它所赐这一觉睡得极沉,身体休息恢复得很充分,甚至觉得有点饥饿。
院子里很安静,能听见聒噪鸟叫和巷外隐约吆喝声,他套上外袍,正打算出门看看,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在他门外站住,卫拂轻叩三下:“殿下,醒了吗?”
玉宫照夜走过去拉开房门。
铺天盖地倾泻而下的日光和门口一身绯袍、光彩照人的翩翩公子晃得他眯起眼,玉宫照夜震惊地脱口而出:“你今天要成亲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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