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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2 / 3)

外面惊雷暴雨,世界仿佛在这场夜雨里撕裂溺毙,滂沱雨声掩盖了他微弱的挣扎呼救,雪亮电光将那道身影烙在粉墙上,也深深刻在他惊惧的眸子里。

失血冰凉的手指死死按住脖颈,却感觉到了虚幻的温热——为什么拼命喘息却还是汲取不到空气,绝望地惨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为什么没人能听见他、注意他……救救他。

“……江鹳?”

“小鹳!”

一声清喝乍然穿破嘈杂雨声,金针似地扎进了他的耳膜,炸得江鹳浑浑噩噩地一抬头,分辨不清现实和梦境,只看见方才那只悬在他脖领上方的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上,放松而无害地平摊着,是个邀请的姿势。

那声音年轻润朗,咬字清晰舒缓,带着稳定人心的力量,:“过来。”

那只手似乎变得和他记忆中不一样了,筋骨分明,纤长有力,但不是冷的,也不经常紧绷,有一点风霜冷铁的气味,总是耐心地托着他的指尖,等着他慢慢写下想说的话。

他认得那掌心上的薄茧和纹路,也记得鲜血如何蜿蜒而下,淌过青筋暴凸的手背。

掐过他脖子的手沾了冷雨,攥住他指尖的手满是鲜血,却是来救他的。

江鹳被恐惧攫住的眼珠终于微微一动,目光有了点活人气,不再魔怔似地盯着那只手,战战兢兢缓缓上移,看向几步外半跪的少年。

谢萤的神情平静如旧,没有被他半夜发疯吓得花容失色,也没有任何探究、厌恶或者猜疑,眼神准确地朝着他的方向,在摇曳火光下甚至有几分温柔意味。

——当然那纯粹是因为他看不见,以及他认为少爷不管是怕打雷还是做噩梦被吓着了都很正常,毕竟那是个连杀鱼都不敢的娇气包。

“小鹳,”他说,“到我这里来。”

江鹳如梦方醒,从角落里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向这世上他最不需要害怕的人。

谢萤恰到好处地张开手,接了个满怀,感觉这倒霉蛋全身都在发抖,体温透过衣裳熨着他胸口,似乎有点过热。

谢萤想给他试试温度,无奈被江鹳抱得死紧,只好捏着后脖颈拎起来,头对头贴了下脑袋:“手冰凉,脑门滚烫,发烧了,笨蛋。”

江鹳恹恹地把脸重新埋回他肩头,鼻尖藏进柔软清凉的发丝里,像冬夜里抱紧温暖的厚棉被,就着这种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温和安定,在谢萤怀里渐渐平复了惊悸。

“哭了吗?”谢萤任他抱着,手掌还在背后慢慢顺气,“高热易惊厥噩梦,都是假的,不必害怕。”

仿佛是出于某种自我保护,江鹳不想回答,也不想再回忆任何有关梦境的片段,转头用干燥的眼角蹭了下他的侧脸,示意自己没哭。

谢萤轻而短促地笑了一声,不知道是痒的还是在笑话他:“热得跟个炉子一样,躺下接着睡吧。”

随着他这句话落地,高热和过度紧张引发的四肢脱力逐渐有了真实知觉,可江鹳一点也不想放开他,于是幅度轻微地摇了摇头,就要抱着,像块温热半融化的牛皮糖,又好似某种无害的沼泽,牢牢地裹住了谢萤。

谢萤叹了口忧愁的气:“大夏天让我抱着个火炉,你是暖和了,也不怕我中暑……”

外面大雨倾盆,电闪雷鸣,但江鹳安定下来之后,叫人心惊肉跳的雷雨声反而有点催眠,他困得上下眼皮打架,试图扳着谢萤倒在干草床铺上,没扳动。

谢萤:“……”

该不会真烧傻了吧?

该不会真要顺了他的意、容忍他得寸进尺吧?

谢萤扪心自问,他一个瞎子行动不便,也不至于睡觉还要别人陪着,江鹳只不过发个区区小烧,凭什么就得抱在一起睡?难道他自己一个人能睡出什么问题吗?

这时江鹳可能是长时间维持一个动作不舒服,变换姿势的时候扯到了刚才摔的痛处,在他肩上哼唧出了一些委屈的气声。

谢萤:“……”

刚才他看似镇定,实际上心里悬着一口气,因为并不确定江鹳对他到底有多少信任,而随后江鹳的反应足以说明一切。

谢萤能拒绝一切有心的软磨硬泡,却很难抵挡无意识的亲近依赖,唯独那种不经思考、全凭本能的反应最动人心魄。

“怕了你了。”

谢萤扶着背让江鹳躺下,自己也被环在腰间的手臂一并带倒。可怜他一个盲人还不能还手,只能任由江鹳握住他手腕,五指顺着指缝慢慢地推进去,严丝合缝地十指相扣,这才抱着他心满意足地睡了。

谢萤:“……”

次日一早雨过天晴,蔚蓝天空和明晃晃的大太阳力证了谢萤并不是真正的乌鸦嘴。江鹳折腾半宿,漫长一觉睡到正午,醒来时怀中空荡,身上搭着谢萤的外袍。

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头有点晕,先环顾四下找人,惊奇地发现谢萤居然没有打坐调息,不知从哪里弄了截竹子,正在用一把小刀慢慢雕琢。

在十相教总坛收尾时,谢萤身上佩剑,便没仔细搜刮另一个侍卫,只拿走了他的衣服。那侍卫袖袋里没有匕首之类的利器,仅有一把装饰的开刃小刀,劈柴打猎派不上用场,刚好让他拿来打发时间。

听见江鹳的动静,他朝正确的方向抬了下头,不知是不是错觉,江鹳感觉谢萤好像已经能“看见”他了。

“醒了?”谢萤淡淡道,“去把竹筒里的水喝了。”

竹筒里是泡了紫苏的热水,味道不算难喝。江鹳捧着竹筒杯蹭到谢萤身边,观察他的手艺,发现他虽然是字面意义上的“闭着眼瞎做”,但居然做得有模有样,一枚竹哨已在他手中大致成形。

谢萤磨平毛刺,抖落手上木屑,将哨子递给他:“试试看。”

江鹳拿来试着鼓气吹响,只听一声嘹亮哨音穿云裂石,甚至吹出了在山谷回荡的悠长余音,惊起山林中无数飞鸟,吹得谢萤都偏了偏头:“刚睡醒就这么有劲啊,少爷。”

江鹳也被吓了一跳,讪讪缩回他身边,不明所以地捏捏他掌心。谢萤道:“你下次出去时带着它,若遇到危险,吹响哨子,我听到了可以去救你。”

交握的手传来轻微震动,这小玩意儿似乎很合他的心意,江鹳笑着在他手里写:你看不到,怎么找。

谢萤已经能从遣词造句上看出来他在撒娇了,耐心答道:“可以听声辨位,不过你得一直吹。”

江鹳又写:找得到,打不过,怎么办?

别说思考犹豫,谢萤连个磕巴都没打,平静淡然地说:“那就死在一起。”

江鹳:……

怎么会有人把这么不吉利的话讲得像山盟海誓?为什么他在讲山盟海誓时态度还能那么冷淡、“同生共死”说得跟“没有桃子吃梨也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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