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1 / 2)
总坛塌方记二
青铁的笑容如浮光掠影,一闪而逝,笑完绷直了唇角,似乎觉得很傻。阿林却是精疲力竭地倚在石壁上,借着笑意吐尽了劫后余生的心悸。
在鬼门关里出外进的感觉实在过于刺激,如果可以他这辈子不想再经历第二遍了。
平复了好一会儿,他重整心情,到了安全的环境中,天性里的活泼就又抬起了头。
他好奇地瞄向少年刺客,青铁正用火折点燃密道中提前预备的火把,他后脑勺仿佛长了眼睛,对外人的视线相当敏感,头也不抬地问:“怎么了?”
问完才想起这小子是哑巴,于是回头看向他。阿林试图用手语比划“你叫什么名字”,青铁不解其意,歪头疑惑道:“什么?”
他想了想,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递给阿林:“你会写字吗?”
阿林:……
在总坛关得太久,脑子都要锈住了,不提这茬他差点忘了自己还可以写字。
他在地上写了个“名”字,字迹流畅漂亮,青铁眉尖微不可查地一扬:“是问我的名字?”
阿林用力点头,期待地望着他。
“我叫谢萤。”青铁不太明显地停顿了一下,“萤火虫的萤。”
阿林在地上写:“多谢。”
“客气。”谢萤探究地盯着他的字迹,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你的本名就叫阿林吗?你是哪里人?”
“江……鹤?不对,这个字是‘鹳’?”
阿林运笔如飞,谢萤举着火把凑近,俯身辨认地上的字迹:“你叫江鹳、是夕陵人?”
江鹳抹平左边的“江”,补了个“小”字,谢萤这木头没明白,江鹳又在下面划了道横线,示意他连起来读,他这才会意:“你是想让我叫你‘小鹳’?”
江鹳满意地弯起眼睛,冲他点了点头,并且在心里偷偷把对他的称呼改成了“阿萤”。
不过他叫不出声,写字沟通时也不用先写个称谓,就没必要专门告诉谢萤了。
结果谢萤也没有称谓。他不习惯叫得那么亲昵,况且这密道里又没别人,开口自然是和江鹳说话:“你怎么会落到十相教手里?”
也许是对他专挑人家痛处问的报应,话音未落,远处山体内突然传来隆隆闷响,先前在高台上那种令人心肝发颤、晃得人头晕的震动变本加厉地发作起来,一时间头顶碎石泥沙像冰雹一样,劈头盖脸地砸了他们一身。
两个人都差点没站稳,谢萤一把捞起蹲在地上的江鹳,举着火把瞥了一眼入口,在心里估算了一下重新爬上去的难度,转头果断道:“不对劲,快走!”
江鹳还没安稳半刻钟就被他拖着朝密道另一头狂奔而去。眼前一星火光明灭,周遭模糊的景色在眼底一晃而逝,飞速被身后的黑暗吞噬。
命运如同用蛛丝悬吊在头顶上的巨剑,他唯一能紧紧抓住的只有谢萤的手。
头脸身体被小石头子砸得生疼,好几次江鹳都听见了大石块擦肩而过时的呼啸风声。地面晃动幅度越来越大,两人犹如洪水来临时两只蚂蚁,在悲鸣的山体里玩命穿梭,稍一迟疑就会被滔天巨浪卷走。
转过一道大弯,焰光陡然散开,人工开凿的痕迹到此为止,前方赫然出现一片开阔的天然洞穴。
谢萤刹住脚步,警惕打量四周,苦中作乐地心想这回起码不用被困死在地道里了。背后突然爆发一股冲力,江鹳猛地跃起扑倒他,两人就地滚出去半尺,紧接着只听轰地一声巨响,眼前霎时腾起无数烟尘,一块大石头当头落下,堪堪擦着他俩的脚尖砸进地里。
这块石头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洞中垮塌之势一发不可收拾,谢萤来不及道谢后怕,抓起还在咳嗽的江鹳就跑:“别停!这里马上要塌了!”
轰隆隆的闷响连绵不绝,锋利的碎石片在他脸上划出细长血痕,但此刻全神贯注的谢萤完全感觉不到。他眼中只有漫天飞掠的落石,脚下踩着乱石轰鸣的鼓点,如穿针引线般精准地冲过摇摇欲坠的洞窟,回手将江鹳塞进了与之相通的另一个天然洞穴。
轰——!
剧烈的地动山摇里,谢萤一把搂住江鹳,背身将他抵在洞口狭窄角落。
下一刻身后的岩洞彻底崩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塌陷的剧震和呼啸犹如地狱翻覆传来的回响。一切感官都被这人力所不能挽救的天灾所慑,他看不见听不清,感受不到呼吸心跳,甚至分辨不出自己是站在原地还是正在坠落。
——抑或是他的肉身早已随着脚下的大地撕裂,只剩一缕漂浮无定的幽魂,还保持为人时的执念,永远被困于不见天日的地底。
黑暗总是把人的知觉拉得很长,大约过了一辈子那么久,周遭的动静终于渐渐平息,仿佛是地心深处发狂的庞然大物暂时蛰伏下来。
江鹳轻轻一动,才意识到自己正用那种同生共死的姿势死死抱着谢萤。
尘埃尚未落定,呼吸间都是烟尘气味,耳朵里残余着嗡鸣,但好在他们还活着。
谢萤抓着他的手深深陷进肩头,他竟也没感觉到疼,只是试探地抬起肩膀,示意他可以松开了。
他的动静像春天河流解冻的第一声冰裂,微弱却珍贵,谢萤慢慢松懈下来。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似乎迟疑了片刻,才从怀中拿出一支火折子划着,开口时声音似乎还没恢复:“没有退路了,继续向前走吧,当心脚下。”
江鹳自觉地伸手拉住他,两人朝着唯一的方向,向石洞深处摸索前行。
这种情况下就算抱在一起也很难有什么杂念,更没空害羞扭捏,他们满心只想着活下来,祈祷在找到真正安全的地方之前千万撑住,不要再来一次崩塌。
天然石窟不比人力开凿的密道,到处是坑洼,崎岖难行,好在经过刚才的夺命狂奔,不知不觉间催动气血循环,反而使解药药效彻底发挥出来,江鹳行动业已恢复如常,不至于给谢萤拖后腿。
两人互相扶持着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忽然觉得有微风拂面,前方的黑暗似乎没那么浓郁了,隐隐地透出一片微明。
绝境中总算看到一线希望,两人同时加快了脚步,向光芒来处奔去。然而这口喜悦的气还没松到底,谢萤一步踏出,不知踩到了哪块松动的石头,只听“喀嚓”一声脆响,整片地面如同酥脆的薄冰,竟然噼里啪啦地裂开了!
他一脚踩空,带得江鹳踉跄前扑,两人同时失重,呼地一下摔了下去!
难怪十相教挖地道时没选这个洞,这个倒霉催的破洞尽头竟然是一大片的山体裂隙。
江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倒气,腕上传来一股巨力,下坠之势猝然顿住。
也许是刚才的崩塌震松了岩石,头顶的高穹有天光从细缝里漏下,再加上双眼适应了黑暗,江鹳一抬头,在昏暗勉强辨认出谢萤的轮廓——他单手死死扒住凸起岩石,另一只手攥着江鹳。两人活像春天杨树上垂下来的毛毛虫,又仿佛穷冬之际的最后一片枯叶,只靠着一点连接伶仃地吊在陡峭岩壁上,脚下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深渊。
“没事,别慌。”
谢萤声音里的喘意越发明显,甚至带着细微的沙哑,迅速地安抚他:“还有办法爬上去,你找找周围有没有能踩住落脚的地方……”
一股温热黏腻的热流忽然顺着谢萤的手背淌到他小臂上,伴随着鼻端漫起的新鲜铁锈味,江鹳一下子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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