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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1 / 3)

相逢犹恐是梦中

这话说得又像翻旧账、又像是预告,说得玉宫照夜本来就虚的心气更加飘忽不定,回去的后半程都老老实实地闭紧了嘴,当一块任人捏圆搓扁的年糕。

到了卫氏旧宅门口,老仆卫荣披衣提灯出来迎门,一见卫拂亲自牵马,马上还坐着个陌生男人,昏花老眼瞪得溜圆:“公子今晚怎么忽地过来了?这位是……?”

卫拂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吩咐道:“去把西厢房的灯点上,烧热水,叫外面送些清淡的热汤热饭进来。”

卫荣“哎哎”地小声应着,忙不迭地赶去收拾张罗。卫拂扶着转身欲下马的玉宫照夜的后腰,顺势打横将他抱了下来,稳稳当当地托在怀中。

“等……!”玉宫照夜胡乱扶住他肩头,无奈道,“我只是看不见,勉强可以走两步,再不济背也行,非得抱吗?”

“背的话万一没抓稳摔了怎么办?再说殿下千金贵体,想必也不愿被我像扛大包一样扛进去。”卫拂一边抱着他走进院内,一边一本正经地说,“还是抱着稳妥些,殿下知道此处没别人,没什么好丢脸的。”

玉宫照夜叹道:“我倒宁愿被你扛进去。一向看不出,你手劲还挺大。”

卫拂生得相貌昳丽,质性温柔,加上个头高身材修长,总让人觉得他是个诗酒风流的贵公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隔三差五还要捧心口犯点小病那种。

“先祖镇国公本来是以军功封爵,子孙后代却没几个从军的,祖父一直深为遗憾,后来家里专门请了武师传授骑射功夫,不求弓马娴熟,起码图个强身健体。”卫拂谦逊而含蓄地解释,“虽说跟殿下的身手没法比,不过当初我要是没走仕途,说不定如今也能在鹭卫混个小头目当当。”

没有了疾驰时凛冽的夜风,卫拂身上那股清苦的龙胆香气越发鲜明起来,玉宫照夜靠在他肩膀处,感觉自己像抱了个成精的大人参。

旧宅里很安静,也很昏暗,黑夜反而比灯火通明更让他有安全感。玉宫照夜不是个较劲的人,很快就安然接受了现状,甚至往卫拂的方向偏了偏头:“你是不是在笑?”

卫拂无辜:“没有啊。”

玉宫照夜循声定位,准确地伸手掐住他的脸,断言道:“笑得很猖狂。”

卫拂:“……”

这人看不见之后反而奔放起来了,怎么还动手动脚呢。

肆无忌惮的笑意当即冻住,脸上被触碰过的地方却灼热似火烧,他只能暗自庆幸这没轻没重的棒槌现在看不见,否则两人一定会吓得双双逃跑。

卫拂按捺住心猿意马,四平八稳地答道:“殿下深受折磨,我心痛还来不及,怎么会幸灾乐祸呢?”

玉宫照夜:“原来这种笑法叫幸灾乐祸,受教了。”

卫拂:“……那个药真没别的后遗症了吗?”

玉宫照夜:“比如?”

卫拂:“阴阳怪气之类的吧。”

俩人心一个比一个虚,嘴一个比一个硬,一路唇枪舌剑地斗到了厢房。他将玉宫照夜安放在床榻上,抓了个靠枕放在背后,让他可以倚着床头半坐,贴心地道:“今晚委屈殿下在寒舍将就一宿,这间是给我偶尔留宿用的客房,经常打扫,器具家什都是干净的,殿下且安心住下。”

“原本是我叨扰府上,何来屈就,该多谢你收留才是。”玉宫照夜叹道,“三番四次地劳烦你,客套话只怕你也听烦了,咱们就都随意些吧。”

他说话时目光仍然茫然涣散,无处着落,卫拂见状问道:“屋内点上灯了,殿下现在能看清东西了吗?你这症候到底是药物所致,还是陈年旧伤?要不要请个医师来看看?”

他那有意无意的试探就像举着狗尾巴草戳人软肋,虽然不疼但非常刺挠,玉宫照夜心下微微一动,言简意赅道:“能见光,就是视物模糊,不碍事,等药劲过去就好了。”

“那好吧,先观察一晚。”卫拂忧虑地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除了中毒,你还有没有别处受伤?”

他自若地倚靠着软枕,放松下来显得有点懒洋洋的,无论是神情还是气势都看不出一点落难的样子:“我又不是纸扎的,别那么紧张。”

卫拂:“可我每次遇见殿下,你不是受伤就是在逃跑,要么就是带伤逃跑,很难不紧张。”

“……”玉宫照夜,“说话真动听啊,卫公子。”

“实话实说罢了。”卫拂像个铁面无私的青天大老爷,“先前让殿下打岔混过去了,现在可以坦诚相告了吧,今天到底出了什么事?”

玉宫照夜最不耐烦磨嘴皮子,今天跟顾平川周旋那一大篇话已经用尽了他的演技,于是随口答道:“十相教布下陷阱打算栽赃陷害,被我们反将一军,就这么点事。”

卫拂也不评价,就耐心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很少有人能沉默出咄咄逼人的效果,玉宫照夜在他的目光重压下只好重整态度,拣着紧要情节,向他描述了一遍前因后果,自觉已十分详尽,末了卫拂安抚地拍拍他的衣袖:“我去倒杯茶来,殿下讲故事太干巴了。”

玉宫照夜要气笑了:“……我还得给你写篇《十相教伏法记》吗?”

卫拂倒了杯温度刚好的茶,扶着他的手,引导他握住杯子送至唇边,真诚地安抚他:“我光听殿下念经都觉得揪心,当时的情况只会更加凶险。十相教上次当街逞凶,这回阴谋刺杀宗室,最终被殿下一举降服,其中种种惊心动魄、曲折离奇的情节,写成话本必定传唱天下。”

玉宫照夜喉头滚动,轻轻一哂,并不以为意:“要是真传扬出去,老百姓怎么想难说,但各国大军明天就得开到辟寒城门口,朝国主索要我的项上人头。”

“可惜世人无缘得知殿下的丰功伟业,只有我替殿下记着了。”卫拂玩笑似地随口道,“那殿下可得将我看紧点,别叫有心人捉走了。”

玉宫照夜心里又忽地一跳,感觉再这么跳下去可能得找大夫看看,掩饰地举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小心。”卫拂扶住他的手,以免他将茶水灌进鼻子里去,“那个顾平川若真是燕原宗室,又是十相教长老,燕原会派人来交涉吗?”

“‘顾平川’一听就是仿夕陵风俗取的假名,他既然刻意隐藏姓名,估计有点来历。”玉宫照夜见他换了话题,立刻踊跃接上,难得多说了几句话,“我猜燕原给他的命令是搅混水,让夕陵与龙沙自相猜忌,自己清清白白地坐山观虎斗,但他一杆子捅破了天,燕原未必会保他。”

“如果他没有贪心不足,第一次行刺失败后立刻收手,其实有很大机会能全身而退。”卫拂虽然因此得以与玉宫照夜走近,但想起这群苍蝇就觉得厌烦,“说实话这个将计就计安排得也很草率,要是各位长老都是这种水平,我看十相教的气数快要到头了。”

“你们……鹭卫要是能问出他的真实身份,就是个极大的把柄,顾平川心里比谁都明白这一点。”玉宫照夜提醒他,“所以既要防着刺客暗杀,也得留心防着他自杀。”

卫拂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玉宫照夜听他半晌无话,无奈道:“你又在酝酿什么坏水?”

卫拂意意思思地说:“倘若我让人假扮成燕原刺客,吓唬他一下……”

玉宫照夜一哽,立刻听懂了他的未竟之言,心想顾平川自负智谋,来夕陵却被人翻来覆去地当傻子骗,真是命中合该有此一劫。卫拂见他不理睬自己,伸手扯住他袖子摇了摇:“殿下怎么不说话?觉得我太恶毒了?”

玉宫照夜已经熟练掌握了顺毛的技巧:“你并没有断他手足,又没有害他全家,哪里称得上恶毒?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我是在心里暗暗佩服卫公子。”

他浑然不知自己有把一切好话都说成嘲讽的本事,卫拂剩下的撒娇全憋在嗓子眼里,被他噎得哑口无言,盯着玉宫照夜微翘的嘴角看了三个呼吸,终于说服了自己:好人不和病猫一般见识。

恰好卫荣送来热水和手巾,待等他放下出去,卫拂边挽袖子边对玉宫照夜道:“家中没有多余的仆婢,只好由我越俎代庖,服侍殿下宽衣梳洗,照顾不周之处,殿下别见怪。”

这下算是正正好好踩中死穴,玉宫照夜寒毛乍起,难为他一个四肢发软的人,竟然立刻按住了卫拂的手:“使不得,怎么能让你做这种事?我随便躺一会儿就行了,不必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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