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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正文完(1 / 3)

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长对水晶盘

夕陵,风都。

衔香宫内暖意如春,卫拂指尖拈着一枚黑棋,一手懒散地支着头,坐没坐相,被热气熏的呵欠连天。牧衡一看他那德行,就知道这盘棋跟喂鱼没什么区别,随便洒哪儿都行,只问他:“你昨晚做贼去了?”

卫拂哀怨地拖长了声音:“孤枕难眠啊,陛下。”

陛下嗤道:“出息。”

其实陛下也孤枕难眠,因为今年秋天真定国犯边,钟翼改任凌州骁骑府统军都尉,跑到北境带兵打仗去了。

“臣都懂,”卫拂沉郁地叹了口气:“臣与您同病相怜,陛下不必佯装坚强。”

“……不要用你那酸不溜丢的心思揣度朕,当谁都跟你一样离不开人?”牧衡就看不惯他那寻死觅活的样儿,教训道:“亏你在外头历练这么多年,一天到晚除了伤春就是悲秋,能不能有点正事!”

卫拂被他训得眼皮、嘴角、不存在的耳朵和尾巴同时唰地一耷拉,撇过头去小声嘀咕:“恼羞成怒。”

牧衡:“……”

他怎么就摊上了这个讨债鬼!

这些年夕陵南境安稳,贸易繁荣,卫拂在龙沙数载经营功不可没。他回来后,朝臣之间最热门的话题就是猜测陛下会如何封赏他,直入部堂肯定没跑,端看去往哪一部;以及这位翩翩公子为了国事,竟然耽误到如今还没有成亲,陛下少不得也要替他物色合适的妻家。

然而卫拂隔三差五进宫伴驾,宫中却毫无动静,政事堂的几位相公在陛下面前试探着提起,牧衡只用一句“劳碌奔波,先给他放两个月假”,就把他们打发了。

陛下这里好歹有句话,镇国公府那边根本是一言不发,问起来就是由他去,听凭陛下任用,简直好似将此子过继给了陛下,卫拂跟他们都不是一家子人。

“这两天去祭拜过双亲了?”牧衡决定换个话题,“地方还合心么,不合适的叫工匠改去。”

卫拂磨叽半天,终于犹犹豫豫落下一子:“臣觉得很好,地势高,景致秀丽,还能吹到风。多谢陛下。”

那年他从天坑出来,回到夕陵,牧衡答应替他父亲立冢,后来“夜光”和乌卫轮流偷袭云湖据点,玉宫照夜又替他进山寻找过,然而江风寻已不见踪影,可能是觉得那个地方不再安全,躲进了山林更深处。

卫拂默默接受了这个说法,只在下次给牧衡去信时加了一笔,请他帮忙将父母衣冠冢立在一处。

仅存的一点旧物也被埋葬,老宅彻底空了。

这次他回到风都,家中只有“家徒四壁”可以形容,替他看宅子的卫荣老了,耳背得要扯着嗓子喊才能听见,但卫拂还是安然住了下来。

哪怕他已经习惯了龙沙相府的罗帷锦衾、软枕高床,躺在陈旧而熟悉的老房子里,听着窗外风动树摇,瓦片乱响,依然做了很好的一梦。

次日牧衡下了朝就派人把他薅进了宫里,皱着眉头问他:“怎么回事?不是在镇国公府住得好好的吗,朕怎么听说你昨晚一个人跑回柳枝巷了?”

卫拂在外磨练了几年,模样没太大变化,气质倒沉稳了很多,不像过去那样咋咋呼呼,淡然道:“臣是无用之人,没得玷污人家门楣,自然从哪来回哪去。”

“好好说人话,跟朕赌什么气?”牧衡道:“你立功还朝,谁敢说你无用?”

卫拂保持着那副“反正不是我的错”的混账神气,嘴上说:“都是臣的错。”

“臣昨日还家,家中长辈要给臣张罗亲事,臣说已有心仪之人,对方家在龙沙;他们劝臣放弃,选个对仕途有助益的世族闺秀,臣说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辞官,祖父和叔伯闻言大怒,斥责我自甘堕落,不思进取……还有什么来着?忘了,反正就是一顿好骂,于是臣就回老宅了。”

“……”牧衡感觉好像什么重要的信息从自己耳边出溜过去了:“你说你要干什么?”

卫拂一脸无辜地回望他,口型做得又大又圆:“辞——官——”

牧衡缓缓扶着额头坐下,以免自己被气晕了咕咚栽过去。

就说这表情怎么那么眼熟!钟翼养的那俩孽障把笼子啃穿、在御苑野了一下午、踩坏无数花花草草、被抓回来时也是这么看人的!

“卫疏尘,你可真有出息啊。”

多少人一辈子也见不到天颜,卫拂跟皇帝认识了二十年还有过命的交情,他甚至不是凭祖荫进身,外放多年带着一身功劳回朝……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坦荡光明的前程他都不要,铁了心要当大情种。

什么叫儿女都是债,牧衡在镇国公府借住几年,往后余生都得交代在替镇国公看孩子上。

啪!

卫拂的棋子让牧衡吃了一大片,鬼鬼祟祟地试图借着衣袖遮掩偷子,结果被陛下当场识破,并随手打掉了他不老实的爪子。

一声脆响过后,卫拂悻悻地揉着手背道:“我这次带了两瓶坟头土回来,这样也算他们陪着我了。陛下什么时候能放我走?”

这一个月他每天翻过来倒过去都是这句话,牧衡被他折磨得耳朵起茧子,拒绝起来也是十分熟练:“说多少遍了,不要心急。你在龙沙替朕经营多年,一回来就哭着喊着要辞官,让世人怎么看待朕?怎么评价你?说朕苛待功臣,还是说你心向异国?”

“那陛下打算如何安置我?不拘什么官,再找个理由把我派到龙沙去吧,或者我可以去边市当市令……”

从辅政大臣降级到边市令,那跟流放有什么区别?

随着辅政大臣归来,夕陵与龙沙的宗藩之盟落入了“不明不白”的微妙境地——下一步到底是延续维持,还是另起炉灶,抑或是分崩离析,全看两国君主能谈成什么样。

龙沙是夕陵南境隔绝东郁的屏障、重要的盐源和海上通道,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是要地,尤其是在北境起战事的当下,维持南境的稳定尤为关键,放弃龙沙等于腹背受敌,东郁立刻会闻着味咬上来。

牧衡必须把龙沙笼络住,如果送卫拂过去有用的话他肯定毫不犹豫,但万一龙沙不愿再自居藩国,要求跟夕陵平起平坐呢?或者干脆上了东郁的贼船,与夕陵划清界限,那可就再没有辅政大臣这一说了,甚至能不能派人常驻龙沙都难以保证。

要怎么谈,派谁去,开多少条件,争取什么结果,都待与大臣们细细商讨,还要再和龙沙交涉,这些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卫拂每天在他面前撒泼打滚也没用。

“你的志向不是自己卖糖葫芦就是看别人卖糖葫芦,这辈子跟糖葫芦过不去了?”牧衡一想到这讨债鬼的未来就头疼,恨铁不成钢地呵斥:“你就不能出人头地,让玉宫照夜嫁过来吗!”

卫拂心说我哪个字提到“糖葫芦”了,十分冤枉地申辩:“我弄个刺客回来,陛下能睡得着吗?”

牧衡没好气道:“你都睡得着我有什么睡不着的!”

卫拂:“那刚好垂云提拔了,陛下把鹭卫统领的位子给我们家殿下吧。”

他还挺会顺杆爬。牧衡不留情面撅了回去:“滚蛋。”

卫拂嘴上忙着煽风点火转移他的注意力,趁机摸走他一个白子扔掉:“陛下用人真狠,好怕垂云兢兢业业一辈子也捞不到个皇后。”

“你先当一个龙沙王后给朕看看吧。”牧衡冷笑嘲讽:“玉宫照夜是刺客,你是小偷,你俩还挺般配——棋子还来,你这臭棋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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