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1 / 2)
(全是副cp不看可跳)谁能凭爱意将陛下私有
钟翼生性内敛,做的永远比说的多,表现出来的往往只有心里想的十之一二,然而不鸣则已,开口必是火上浇油或者石破天惊。
这句话恍如凿石开窟,一个字一个字地錾进牧衡心里,哗啦一下碎石崩散,于尘灰飞扬中露出通天彻地的金身真容。
他以凡人之身受天命所钟,君临四方,生杀翻覆都在他一念之间,凛然端坐于九重孤寒高绝之处,而那颗心竟然触手犹温。
在变成顽石前,先被一对风霜洗练的羽翼笨拙而温柔地拥抱住了。
“我在你心里就那么靠不住,随便谁来说几句话就能骗走?”
钟翼:“……倒也不是那个意思。”
虽说皇帝没有向臣下解释的必要,他以为牧衡至少会再跟他掰扯一下是非利害,但牧衡只是轻嗤一声:“看在你诚心的份上,算了。”
钟翼:?
连陛下自己都没想到,听完钟翼的真心话,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欣慰”。
如果问牧衡对钟翼有什么期许,陛下一定会陷入沉默。因为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钟翼都已经做得近乎模范,再提什么都像故意挑刺;但他又不会断然地说“没有”,因为他能意识到还差了口气,而且冥冥之中牧衡总有种微妙的预感:如果像现在这样一直继续下去,他们很有可能走不到最后,一定会在某个地方突然分崩离析。
直到这一刻,他注视着跪得笔挺、看上去甚至有点犟头犟脑的钟翼,终于明白自己在等什么了。
鹭卫是天子利剑,惟圣命是从,甚至随时要做好为上意赴死的准备,但牧衡对钟翼的期待并不是让他做个只会听命行事的侍卫。
如果他总是顺从牧衡的意思,服从他的决定,听从他的安排,永远把真实意愿压在最底下,不争辩,不反抗,独自消化一切痛苦,总有一天他们会发现彼此都已面目全非,互不了解,最终走向无可避免的分裂。
而现在钟翼跪在那里,为了他的道义不惜违命,将大好前程乃至隆恩圣眷都置之度外,因为那才是真正的自我,是他在世间为人立足的根基,是不为任何人改变、不为一切外物所动摇的,最珍贵的东西。
他不再适合鹭卫了。
但牧衡可以放手让他走得更远,到天高云阔处,重重关山外,直到岁月勒碑铭志,于青史一卷上永远并肩而立。
宠臣、忠臣、名臣……不过牧衡想要的还不止于此。
“只有这样吗?”
陛下不疾不徐的声音从御案后传出,一字一字滚落在空阔地面上。也许是态度太冷静了,乍一听有种击玉敲金的冰凉清脆之感。
钟翼就像小发雷霆刚摔了个破罐子,战战兢兢等着牧衡发落,结果陛下说你还砸了个更大的,被质问得无措地绷紧了肩背,懵然看向牧衡,发出一声迷茫的:“啊?”
那一声特别像小狗哼唧,差一点牧衡就破功了,死死忍着没笑,艰难地板着一张冷淡俊脸,继续诱供他:“你冷不丁来这么一下,除了担心我会走弯路,没别的原因了?”
钟翼犹疑道:“没有了……吧?”
“有。”牧衡淡然而不容置疑地吩咐:“再想想。”
钟翼:“……”
现在他也有点想念卫拂了——这时候要是有个人在旁边提示就好了。
“……臣实在驽钝,”钟翼赔着小心问:“陛下可否给个明示?”
衣袍在走动间交错摩擦,发出细小的窸窣声,这点微弱动静反而衬得殿中愈发安静,呼吸和心跳变得异常清晰,咚咚地像是在给牧衡逐渐接近的脚步伴奏,合在一起简直就是一曲催命的鼓点。
“我说了,别跟我臣来臣去的。”
牧衡停在钟翼膝盖前一掌外,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你是真想不到,还是又想和往常一样装傻糊弄过去?”
先不说他张口就污蔑的“往常装傻”,钟翼心说这难道不是逼我承认自己傻吗?
然而君心难测,他确实捉摸不透牧衡为什么轻描淡写地把刚才那段翻了篇,转头却又跟他斤斤计较不存在的“其他理由”,只好诚恳地求饶:“嗯……陛下稍微提点我一下?”
牧衡侧头,微微眯起眼打量他片刻,末了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宽恕似地递出一只手。
钟翼:?
多年相伴好就好在这里,钟翼不明所以但本能地配合,犹豫着抬手搭进了牧衡的掌心。
牧衡:“……”
两人大眼瞪小眼,保持着这个姿势僵住了。
片刻后牧衡可能终于确认了他就是个傻的,干脆合拢手指,将他干燥有力的指节包在掌中,习惯性地捏了捏掌中软肉,就这样不伦不类地手拉着手,悬在他眼前晃了晃:
“我刚登基那会儿,派你率鹭卫清理太子余党,你为其中一个叛党求过情……我记得那个人是你师父的侄子,对吗?”
钟翼从进门跪下起就惴惴悬着的心因为这点接触终于安定下来,一时间万千感慨与刺痛涌上心头,听牧衡翻起旧账,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那人是太子门下的铁杆亲信,所以我没答应,还让你分清里外……”牧衡淡淡地说,“好像就是在那之后,你再也没有在公事上跟我争执过。”
“渐渐地我们连拌嘴都很少了,我说什么你听什么,哪怕我是错的,你也是表面顺从,背地里设法周全,从来不会像今天这样坚决反对。”
“相敬如宾”是个多么美好的形容。钟翼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亲信,天然跟他站在一边,更何况牧衡虽然性情果决,却不是那种刚愎自用难伺候的主君,大事小情会问钟翼的意见,跟他商量着来。这已经是多少手足夫妻君臣一辈子都摸不到的亲密无间,按说应该没什么可挑剔的才对。
但隔阂就像沙子,哪怕再细小,只要落在身上就会硌得慌。牧衡登基这几年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他一直试图找出来掸落,而钟翼则选择了回避和忍耐。
“你分清楚了里外,很聪明地把自己摆到了‘正确的位置’上。”
从来只有臣子逢迎上意,哪有让陛下迁就他的道理。钟翼张了张口欲辩解:“我……”
牧衡捏了捏他的手背,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在这个位置上,就算我不要求,也有无数人争着教你怎么做人臣。是个人都会明哲保身,我不是在责怪你。”
他们相识得太早,在一起的时间太长,身份捆绑得太死,以至于钟翼在长大的过程中被许多有形无形的“应该”剪去枝叶,塑造成了如今的样子。
牧衡对他来说并不全是好的、无害的、可以坦然接纳的幸福,反而伴随着许多辛苦、隐忍、疼痛乃至畏惧。伴君如伴虎所言非虚,他一辈子都得在獠牙利齿间谨慎求存。
“像这回这样直接干涉乌卫的行动,不太像你一贯的处事风格,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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