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1 / 1)
当天子年纪已二十有余,却还不选秀大婚时,不止民间议论纷纷,连满朝文武都坐不住了。大梁皇室本就子嗣不丰,到如今,开国太|祖亲传的嫡系,就唯有今上这一根独苗,帝祚传承全都仰赖今上,今上却真做个孤家寡人,不仅迟迟不册封皇后,后宫连个宠幸的人影都没有,叫满朝文武看得实在着急。
丞相杜秉德是群臣之首,也是德高望重的老臣,论官阶、论资历、论人望,在朝中无出其二,遂天下百姓与满朝文武,都将催婚一事交在了他的肩上,翘首盼望杜丞相劝谏陛下早日大婚,与皇后诞下嫡子,与后宫多多开枝散叶。
杜丞相并不惫懒,得空时就拿此事劝谏圣上。起先因以为圣上十分排斥选秀大婚,杜丞相在想劝谏前,还打了许多的腹稿,在心内列了一条条有关江山社稷、祖宗传承的理由,想要务必说服圣上。
然而根本不必他来苦口婆心地说服,第一次劝说圣上时,杜丞相还以为事情会很难办,甚至很有可能会惹怒圣上,可是圣上半点没有动怒,一直神态温和地听他劝说,在他列出一条条理由时,还说他言之有理,像是心里十分认同他的话,也想要尽快大婚,尽快册封皇后。
只是认同归认同,圣上却又迟迟没有任何动作,杜丞相只能将劝谏的话,说了一次又一次。这一日,他又来求见圣上、老生常谈时,圣上正和昭宁公主在一处,圣上不仅照旧在他劝说时频频颔首认同,还时不时询问身边的昭宁公主,含笑问道:“阿姐以为,杜相所说,是否有理?”
昭宁公主瞥了圣上一眼,继续把玩手中的一支荷花,嗓音淡淡地道:“有理,陛下快听杜相的,及早选秀,将后宫都塞满吧。”
但之前还颔首认同的圣上,却对昭宁公主道:“朕怎会这么做呢……”杜丞相在旁听得又是不解又是焦急,正要接着劝圣上时,就见昭宁公主打断了圣上未说完的话,径扬起了手中的荷花,摔在了圣上的怀中。
圣上被花上水珠溅了眼睛,正擦拭时,昭宁公主已起身向内,步伐似有恼意,走动间珠帘跳动如雨。圣上见状也顾不及接着拭眼,一边令他退下,一边就急忙起身去追。杜丞相只得告退,想他今日又要无功而返,,在心中为圣上和大梁江山,幽幽叹了口气。
萧嬛却朝内走了几步,就忽然感到有点晕眩,紧忙扶住了手边的隔断。赶来的萧鸾及时发现了阿姐的不适,一边扶住阿姐,一边忙令人传召太医。萧嬛以为自己只是因暑热而有些头脑发晕,却见太医诊脉后神色似有异常,而萧鸾望她的眼神,也异常地炽热而又忐忑。
萧嬛心中浮起不好的预感,屏退众人后,对萧鸾道:“你说过的,这辈子不会再有任何事瞒着我。”
“……是……”萧鸾缓缓坐在榻边,牵握住萧嬛的一只手,一双晶亮的眼紧盯着阿姐面色,小心翼翼而又衔着期冀道,“……阿姐……阿姐有身孕了,一个多月……”
萧嬛本来身体已缓过来了,听了这话,登时好像又感觉天旋地转。萧鸾见阿姐脸色不对,忙要伸手揽扶时,就被阿姐用力推了开去,阿姐怒瞪他的眸子几能喷出火来,咬牙切齿地斥喝他道:“你又算计我!”<
萧鸾确实曾在不少事上算计过阿姐,但在身孕这事上,他真真没有。然而由于他的过往劣迹,他像在阿姐这里已没有信任可言,阿姐执意认为是他故意疏忽使她有孕,想用孩子逼她坐上后位,阿姐恼得都不愿听他解释,也不愿待在宫里,径离宫归府,也不许他去公主府中烦她。
萧鸾只是希望阿姐早日点头,许他向世人公布他们的真实关系,希望阿姐早日做他的皇后而已,真没有用孩子来逼迫阿姐的心思。
萧鸾如今并不迫切想要孩子,他与阿姐都还年轻,他暂时还不希望阿姐将心分在别人身上,哪怕那人是他的亲生骨肉。平日里与阿姐一起时,他都会小心做好措施,但世事有百密一疏,这孩子的到来,真的是个意外。
这几年里,萧鸾与阿姐之间本已没有任何意外,他就只是静等着阿姐松口,答应与他成婚而已。数年前那件事中,他顺手解决了所有想解决的麻烦,只留了裴濯一条漏网之鱼,他本来下了诱饵,如裴濯助他伯父谋逆,他便可以谋反罪诛之,名正言顺,到时阿姐也救不得,但裴濯却选择了另一条路,他也只能容下这个忠臣,并将他安排地远远的。
阿姐这几年里,并不在他面前提裴濯,像是将裴濯彻底放下了,阿姐这几年也并不排斥他的亲近,在他的执着下,与他像回到了那年春天时。然而就只结为夫妻一事,阿姐迟迟没有松口,萧鸾本来也不心急,以为阿姐早晚会点头,却没想到意外先至,阿姐还为这意外,又疑上他、恼上他了。
虽然阿姐不许他过去看他,但萧鸾因为关心与担忧,怎可能真不过去。他令公主府仆从好生服侍阿姐,但凡有何事就及时通报,自己也在这日午后得空时,悄悄地到了阿姐府上。
阿姐正在水榭午憩,尽管正值暑热,但因水榭通风幽凉,地上又设着冰盆等,萧鸾还是担心阿姐午睡时着凉,轻轻牵起轻纱一角,欲覆在阿姐身上。只是他手还没靠上阿姐,就被阿姐打了开去,原来阿姐只是侧身朝内躺着,并非睡着。
“你是想热死我吗?”阿姐并不转身来看他,只是冷冷地道。
虽然阿姐语气不善,但萧鸾见阿姐并没立即下逐客令,心中倒是松了口气。他说着“不敢”,在小榻边坐下,一边拿起小扇为阿姐扇风,一边探首朝内,觑看阿姐面色。
萧嬛闭着眼睛不看萧鸾,也可想象他此刻在作甚又是何神色。如今的她,已十分地了解萧鸾,在数年前那件事后,真正地了解了她的弟弟。因已真正地了解了萧鸾的本性,遂在那时猜出那件事的真相时,萧嬛也并未对萧鸾挑明,这几年都只是维持现状。
维持现状,即使在这几年间,发现萧鸾后来查到新物证,她与裴濯之间的兄妹关系,其实可疑,她很可能就是父亲的女儿,母亲当年只是早产而已,萧嬛也只当不知。无论她与裴濯是不是兄妹,裴濯的亲人到底害了她的父亲,她和裴濯之间永没有再复合的可能。
萧鸾有意瞒着她这件事,萧嬛也就当完全不知晓她与裴濯可能并非兄妹。维持现状,才是好的,她的弟弟,疯起来时,真真是疯得很。上次疯时,都将事情做成那样,将朝堂都掀了一波,险将裴濯的命都搭进去,若再疯一次,定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到那时候,她这弟弟又会做出怎样的事,萧嬛难以想象,也不敢想象。
她只知道,她是有个疯弟弟,但也离不开这个疯弟弟,不能失去这个疯弟弟。刚得知有孕时,萧嬛着实恼了,以为自己又被萧鸾算计了,但在府中待了几日后,她渐渐冷静了下来,想这事应该真是个意外,若这事是萧鸾所为,这事做得也太糙了点,按萧鸾的个性,要真想对她使手段,以往他都喜欢“片叶不沾身”才是。
在得知阿姐并未在回府当天、就弄来流产汤药后,萧鸾就知阿姐十有八|九并不会落了腹中孩子。今日见阿姐这般态度,他心中忧虑又消了几分,就将这意外得来的孩子当成契机,借此试着劝阿姐正式与他结为夫妇。
“……孩子总得有个父亲”,萧鸾努力劝阿姐道,“不然孩子出世后,世人会怎么看待呢……”
却听阿姐冷笑一声,径打断他的话道:“我想给孩子找个父亲,是很难的事吗?!”
确实不难,只要阿姐透个口风,会有大把的世家男子、年轻朝臣主动登门来做驸马,就是知晓阿姐只是想给腹中孩子找个爹而已,如薛青等定也甘之如饴。
萧鸾听得阿姐如此说,心就冷了半截,他绝不能容忍他和阿姐的孩子,认别的男子为父亲,阿姐……是这会儿只说句气话气他而已,还是真有这个想法……阿姐会想让裴濯当她腹中孩子的父亲吗……
萧嬛久久听不到萧鸾说话,睁开眼来,见他眸色幽沉,便知他此刻心境。但她这会儿也不想搭理萧鸾,就想晾着他时,听到有侍女在外通报,说是杜丞相前来求见。
在杜丞相看来,这世间若有人能劝动陛下尽快成婚,恐怕就只有昭宁公主了,毕竟全天下人都知道,陛下有多爱重他的这位义姐,陛下对昭宁公主向来是百依百顺。为了社稷传承,杜丞相今日特意来求见昭宁公主,想说动昭宁公主力劝陛下早日成婚。
在侍女指引下,杜丞相一路来到了公主府后园的水榭,隔着迎风飘拂的轻纱垂帘,拜见榭内的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含笑同他说了几句话,赐座又赐茶,杜丞相恭谨拜谢后,落座将茶捧在手里,就将自己的来意,向公主殿下缓缓说明。
劝说的过程中,杜丞相隔着纱制垂帘,隐约能看见公主殿下是坐在一张小榻上,而一旁有一名年轻男子正陪侍着公主殿下。有关昭宁公主豢养面首的传闻,杜丞相早有耳闻,这会儿也不惊诧,仍是极力劝说时,忽听到帘内那男子开口道:“杜相不必再说了,公主身体不适,需要休息,丞相还是请回吧。”
杜丞相本来只是上了年纪,还远没到老眼昏花的程度,但这时却怀疑自己是不是年纪大了、耳朵坏了,怎么他听着那面首的说话嗓音,与圣上有九成九地相似呢。杜丞相捧茶的手不由发僵时,水榭也一时静寂无声,片刻后,昭宁公主的声音响起道:“杜相请回吧。”
“……是……是……”杜丞相将手里的茶放下,揣着满腹的惊疑,躬身远退。帘内,萧嬛朝萧鸾看了一眼,见他是一脸的无辜,还振振有词地很,“杜相话密得很,真叫他一直说下去,他能唠叨大半个时辰,打扰阿姐清静。”
萧嬛懒怠和萧鸾掰扯他的心机,也是早晚的事,早晚她和萧鸾的关系会为人所知,早晚萧鸾会忍不住的。也许这个意外来的孩子,就是个时机吧。
只是,为着萧鸾曾经对她的那些算计,萧嬛总不想叫萧鸾彻底称心如意,此时也只是冷着一张脸,并不吭声。她和萧鸾之间在一起时,是会像吃糖一样甜,可甜着甜着,有时也会让她觉得甜得牙疼。
因见阿姐冷下脸来,迟迟不语,刚使了个小心机的萧鸾,不由有些悔了慌了,他温言软语,使出浑身解数,百般殷勤小意,可见阿姐怎么都不和缓神色,不由急得额头有些渗汗时,忽见阿姐抬起手来,执帕拭了拭他的额头。
萧鸾怔了下,就不禁笑了,萧嬛也为自己这下意识的举动,无奈地弯起了唇角。无论如何,她总是将萧鸾放在心尖上,就算在最恼他的时候,也无论他是怎样的人,而萧鸾也是吃准了她这一点,吃定了她一辈子。
水风清凉,围榭垂纱如山间薄雾飘舞,轻拢着榭内年轻男女的一时嗔恼、一时说笑。夏日幽长,这一日的相伴,还长久得很,这一生的相伴,也长长久久,可至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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