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1 / 1)
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殿角铜漏滴水声犹为清晰,萧嬛默默侧躺在幽暗的帷帐内,满腹忧绪随滴漏声绵延不尽时,又听到了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响,近来每日深夜,弟弟萧鸾都会悄悄过来看她,为她掖一掖被角,在她榻边默不作声地长驻凝看许久。
之前每夜,萧嬛都佯装睡去,完全不想理会萧鸾。无法理会,如今他们一见面一张口,就绕不过苏离的存在。就算自知罪孽深重,就算已接受苏离就是萧鸾的事实,就算并不逃避与苏离曾经有过的那段风月,萧嬛也无法给萧鸾除弟弟以外的第二个身份,她做不到,哪怕过去多年的姐弟情深,都是她在一厢情愿,她也无法做到。
然总这么僵下去,也不是办法,她不能一辈子都被关在紫宸宫中,她也担心再这么下去,萧鸾耐心渐失,会再似那日一般,做出近乎强逼她的事来。和苏离你情我愿是一回事,但若是萧鸾就以萧鸾的身份与她那般,那无异于是要将萧嬛以往的姐弟温馨回忆都彻底撕裂,无异于是要直接否定摧毁她的大半个人生,她绝对无法接受。
在熟悉的步声,又一次轻轻地走至她的榻前时,这一回,萧嬛虽还是朝内卧着,并不转身去看萧鸾,但也未佯装睡去,而是淡淡说道:“你总这么大半夜过来,第二天上朝,不会感到困倦吗?”
她的身后,萧鸾轻轻地笑了。萧鸾像是知道她之前夜里都是在佯睡,此时的轻笑声中蕴着明显的欢喜,“阿姐终于肯理朕了。”又嗓音温和地道:“不会困倦,只有夜里过来看一眼阿姐,朕才能安心些,回去才能入睡。”
对于萧鸾套着苏离壳子深深欺骗她一事,萧嬛心里还是恼恨极了,也就在同萧鸾说话的时候,无法有什么好语气,忍不住就衔着讥讽冷道:“有什么可担心的,我就被你关在这里,哪里都出不去,插翅也难飞,你有什么不安心的?!”
萧鸾半点不动气,依然语气温软,像在小心翼翼地哄她,“朕不是关着阿姐,朕只是在求阿姐多陪朕几日,况且阿姐先前也答应了朕的,说要在宫中多住些时日,好好陪陪朕。”
萧嬛没法儿和萧鸾讲道理,从知道苏离就是萧鸾的那一刻起,萧嬛就知道弟弟人已疯了,而且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很久之前,早就已经疯了。
萧嬛咬牙沉默不语时,萧鸾的手已伸了过来,又要像以往一样为她掖掖被角。萧嬛今夜没有装睡,就拉扯着被子朝里缩去,却因为这一动作,她的脖颈无意间擦掠过萧鸾的手,被萧鸾双手的寒意激得浑身一瑟。
萧嬛不由抬首朝萧鸾看去,在榻灯映照下,见萧鸾穿着极为单薄。这时节秋意愈重,夜里更是寒凉浸骨,但萧鸾却未披衣过来,身上就只穿着一袭单薄的寝衣。
“你不知道冷吗?!”萧嬛脱口而出,话中难掩关心与责备,却在将话说出口的瞬间,感觉自己像是又中了萧鸾的计谋,怀疑萧鸾是故意在使苦肉计。
萧嬛咬一咬牙,扯着锦被盖过了头顶,闷声在被里道:“看已看了,我人又没丢,安心回你寝殿睡去吧。”却许久都听不到萧鸾离去的步声,像萧鸾仍默默站在她的榻边,就穿着那一身单薄的寝衣,在寒夜里默默地受冻,冻得手脚冰凉。
萧嬛恼极地坐起身时,也将身上的锦被直接扯起,一把摔扔在了萧鸾身上。她起身上榻,就要到紫宸宫中别处去睡,留萧鸾在此爱如何如何,却双足还未踩到地上,人已被萧鸾搂住了腰,萧鸾边搂着她往榻上带,边关心地道:“夜里冷,阿姐别胡乱走动,小心着凉。”
听得萧嬛越发想给他两耳光,却拗不过萧鸾的力气,被他扯裹着锦被给弄回了榻上,且不仅如此,拉扯之间,萧鸾竟也顺势躺到了榻上,就躺在了她的身边。
人在气极之时,像连生气的话都说不出半个字来,只能心中冷笑。萧嬛背对着萧鸾,一个字也没有,就将他紧搂着她腰的手,用力掰开,扔到了一边。
萧鸾见好就收,既阿姐终究疼惜他的身体,明知是苦肉计还由他这般取暖,他也不能再得寸进尺。萧鸾想做水磨功夫,徐徐图之,这时也不再逾矩,就默默地与阿姐躺在同一条温暖的被衾下,像从前那般。
幽帐内静寂许久,久得萧鸾以为阿姐可能已经睡着时,他忽然听到阿姐开了金口,阿姐冷冷淡淡地道:“你到底要我这般陪你多久,难道我一辈子不点头,你就要这样关我一辈子吗?”
既决定将苏离的身份揭开,或说既决定用苏离的身份,别有用心地接近阿姐起,萧鸾就没有罢手的打算,只有势在必得的决心与执念。他不会这般关着阿姐一辈子,但他对阿姐的心,永远都不会变,萧鸾在幽色中望着令他魂牵梦萦的熟悉身影,似想伸手抚摸阿姐柔软的长发,又克制地默默攥紧了自己的手。
“……朕不会这般……朕只是……只是想要阿姐多看看朕……”萧鸾道,“朕对阿姐的心,不输给世间任何男子,只是因为从前懵懂无知,才误了好些年,阿姐为何就不能给朕一次机会?只要阿姐肯给朕机会,无论结果如何,朕都能接受……”
之前这般循循劝说时,阿姐总是沉默不理会他,故萧鸾原以为今夜也会是如此,就只他一人寂寞地吐露心意,而阿姐充耳不闻。然说着说着,他却忽然听到阿姐轻轻叹了一声,“我把你当弟弟当了十几年,十几年的时间,是能一朝就改变的吗……你说的轻巧,要我一时之间,怎么接受……”
萧鸾敏锐捕捉到阿姐话风与之前不同,心中浮起一丝欢悦的希冀,但话音仍强绷着,也攥紧了手,控制自己这时不去冒犯阿姐,而是继续劝道:“人世长久,未必没有那么一天,朕与阿姐都还很年轻……”
萧嬛将身子转了过来,望向了枕边的萧鸾。帐内幽暗,她看不大清萧鸾的面容,就见他一双眸子轻闪着衔着希冀的光芒,暗色亦不能侵染。
和偏执过度的疯子,是没法讲道理的,只能哄上一哄。萧嬛想,她不能一直被关在这里,她一直在这儿,不仅自己处境堪忧,萧鸾也会越发偏执,她得想方设法离开这里,而想要离开的第一步,就得让萧鸾卸下些心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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