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1 / 1)
“……不……不是……”男子轻轻地说着,似是想消除摊主的误解,但在轻吐出几个字后,话又像咽在了喉咙中。他默默片刻,朝她看了一眼后,就牵着她走到了花灯摊前,让摊主将那只颜色花哨的双鲤灯取下来,要买给她。原来男子也注意到她喜欢这盏灯。
在为她这盏双鲤灯付钱时,男子比嬷嬷更细心,为防她被人潮冲散,让她站在他的身前,用身体环护着她。待男子买下这盏灯,将灯拿给她时,她因不知该不该接受陌生人的东西,而犹豫着没有伸手,一旁摊主见状笑道:“小姑娘快拿着吧,是你爹爹买给你的呢。”
“……他不是我爹爹……”她轻轻地说着时,见男子的目光,似是因她的话微微黯淡,但男子还是对她笑着,笑得温和,像温柔的月光。
也许是对男子的戒心更低了,又也许是不想看到男子温和得似乎有些悲伤的目光,她最终还是接过了这盏双鲤灯,对男子道:“谢谢叔叔。”又道:“等回家后,我让爹爹娘亲取钱给你。”
男子只是微笑,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而后继续送她回家。她不认得回家的路,只知道自己家住在青莲巷里,还担心男子听没听过青莲巷,但男子像不消她担心,他像对京城路径熟得很,一路上也不需找人问路,就牵着她的小手,送她走在回家的路上。
在路上,男子问了些她爹爹和娘亲的事,她就讲给男子听,说她的爹爹在宫中当侍卫,有时候还能见到皇帝陛下,威武极了,说她的娘亲,特别地温柔,特别地美丽,手巧得就像天上的仙女,会做许多好吃的点心,会绣许多漂亮的小衣裳。
因为心里爱极了爹爹娘亲,她一说起爹爹娘亲的事,就说得停不下来。但男子并不嫌烦,一路安静地听她聒噪,听她讲了许多家中琐事,如她和爹爹娘亲一起在冬天里堆雪人,又如她和爹爹娘亲一起在春日里去城郊踏青,她和娘亲一同坐在爹爹身前的马上,爹爹策马奔跑时,她和娘亲在马上欢笑,笑声像铃铛摇碎在温暖灿烂的阳光中。
男子一路都不怎么说话,只是静静聆听。等到了她家门口时,她高兴极了,刚要邀请男子进她家喝茶,就见娘亲和嬷嬷着急地跑了出来,原是嬷嬷怎么都找不见她,就赶紧回来报信了,娘亲正要亲自去找她。
娘亲一看见她,就赶紧奔近前来,将她紧紧地搂在了怀里,上下打量她可有受伤。她告诉娘亲她没事,又引娘亲去看送她回来的男子,说这是个好心的叔叔,不仅送她回家,还送了她一盏漂亮的花灯,央请娘亲邀请男子进屋喝茶。
娘亲平时十分地温柔善良,连对街上的流浪乞儿,都会施以善心,赠饭赠粥,却在面对男子时,异常地心冷起来,连一杯茶也不给。娘亲朝男子看了片刻,就牵着她的手向里走,令嬷嬷将院门关了,将男子关在了门外。
她不明白娘亲为何这般,一再跟娘亲说叔叔是个好人,但娘亲像都听不见。一向温柔的娘亲,甚至要没收她的双鲤灯,要将那盏灯给烧了。
她从没见过娘亲这般,心中不由有些惧怕,在灯将要被烧毁时,又急又怕地哭了起来。娘亲见状,将她紧搂在了怀里,和她说对不起,娘亲没再执意要烧了那盏灯,只是和她做了个约定,让她不要将今天的事,告诉爹爹听。
尽管还是不明白,但小小的她觉得,娘亲说的话应该都是对的,她应该听娘亲的话,于是就将这件事深埋在了心里,渐渐地连她自己都忘了,直到在裴家看见裴濯父亲的画像,与她记忆中的男子十分相似时,才忽然想了起来。
当年那好心男子,并没有告诉她他的姓名,遂后来想起这件事的她,也不知道当年就是裴濯的父亲好心送她回家,还是那男子只是与裴濯父亲容貌相似,年龄也似乎吻合。
她将这件事讲给了裴濯听,裴濯笑着说,也许那人就是他的父亲,说她与裴家缘分匪浅,或许在小的时候,就已经见过未来的公公了,公公还赠了她一盏花灯。
当时她和裴濯,都只当是在说闲话,说罢都只是一笑了之。她渐渐忘了当时在祠堂画像前的对话,就像忘记小时候那件事,直到此时又想了起来,在裴濯的榻前,在裴濯性命悬于一线之时。<
萧嬛又看向了那纸遗书,看向那些她先前怎么也看不明白的话,一身罪孽,无法洗清,亦无法偿还,是什么样的罪孽,会让裴濯觉得他自己肮脏,会让他生出死念,甚至在死后都不肯放过他自己,宁可自己死后受人践踏。
“为你闺女买盏灯吧!”在萧嬛万分惊疑迷茫之时,当年那摊主的话,忽然又响起在她耳边。与之一起在她心中惊颤回响的,还有些从前不曾被她留心的事,从记忆深处翻搅出来。
父亲出身寒门,是凭个人武艺功劳晋升,在朝中能以父亲那样的出身,做到御前侍卫一职,可说是万中无一。而母亲亦出身寒素,甚至曾经还有乐籍在身,从小就跟着班子在高门宴会上吹笙歌舞,是在后来才脱了乐籍,成为平民。
她小时候曾听过父母亲的一段对话,聊说那些天生的高门贵胄,平时说话温柔的母亲,言语中对那些高门子弟很是冷淡不屑,道那些子弟表面文质彬彬,实际冷漠无情,惯会玩弄人心。
年幼的她,在那时候听不出什么来,但如今再细细想来,那时母亲话中似有深切的恨意,似在深恨的背后,有着一段不可言说的纠葛,有些像……像她因曾经爱过而深深怨恨裴濯时。
一个念头,随着这些忽然被想起的旧事,突然浮现在萧嬛的心中,似毒蛇幽幽地吐出了信子,猛地在她心中最深处,致命地咬了一口。
萧嬛似陡然间中了剧毒,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她在一瞬间感到天旋地转,弟弟惊惶至极的神情在她眼前模糊又放大,弟弟忧急的唤声明明应就在她耳边,却远得像隔了千山万水,迢迢听不分明,她忽然就在颤抖与昏眩中,跌向了无边的黑暗。
也来不及再带阿姐到别处去,眼见阿姐忽然就颤抖着晕了过去,萧鸾忙将阿姐打横抱起出去,命裴家人速速安排干净房间,命此刻就在裴家的御医,立即赶来救治公主。然当御医正要用针唤醒阿姐时,阿姐已眉睫轻颤着、自己睁眼醒了过来,似她只是陷入了短暂的昏迷而已,情形并不严重。
萧鸾见状心中一松,忙问阿姐感觉如何,但见阿姐眼里像是根本就看不到他,阿姐在醒来之后,就推开了身前的人,向着裴濯所在的房间,跌跌撞撞地跑去。
萧鸾担心地紧跟在后,见阿姐直入室内,扑倒在裴濯的榻边,阿姐未似之前那般衔着恨意一声声呼唤裴濯,而是唇颤着说不出半个字,她手揪着心口处的衣裳,像此刻正心痛如绞,她望着榻上仍未苏醒的裴濯,长睫微微一瞬,泪水就无声地流了下来。
萧鸾就站在阿姐身后不远,仅仅就几步的距离,却不由觉得阿姐似是离他很远很远。就像在六年前,他看着阿姐与裴濯在一起时,明明就在不远处,他却觉得好像这辈子都没有与阿姐这般遥远过,像他与阿姐之间从此有了无形的屏障,远如万水千山,难以越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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