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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1 / 2)

昨日离开时,裴濯本已决意今生今世不再踏入昭宁公主府半步,却今日一大早,他就忽然收到一道口谕,有宫中内监上门,奉天子命令,令他将昔年昭宁公主赐赠之物,尽皆归还给昭宁公主。

天子与昭宁公主姐弟情深,近年来定将姐姐在婚姻中的不快,都归罪在他裴濯身上,此举应是想为姐姐出出气,也帮姐姐与他彻底斩断过往。在接旨后,裴濯便只能收拾昔年萧嬛赐赠之物,遵天子旨意,亲自上门来还。

再度来到昭宁公主府时,裴濯也不知心中是何滋味,昨日他几乎一夜未睡,万般心绪在他心中纠缠不清,缠勒得他喘不过气来。此刻他人在公主府大门前等待,那股窒息感似是依然绷紧在他心头,即使清晨空气清新,也无法松快半分。

就似那日在江州,忽然收到阿嬛的和离书时。从三年前,他想要和离而不能时,他就一直希望阿嬛能够放手,为此他表现地冷漠麻木,为此他常常离京,他希望阿嬛能及早放手,及早与他斩断这段不该存在的婚姻,及早放下与他之间堪称罪孽的感情。

那三年里,他一直盼着阿嬛的那纸和离书,但等那一天,他忽然真的收到阿嬛的和离书时,理应感到解脱的他,却在那一瞬间,似窒息到无法呼吸。

他望着纸上的“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等字,心想阿嬛从此欢喜就好了,这是他一直所期望的事,然而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欢喜,不仅仅是往后余生,从三年前知晓那个秘密开始,他这辈子都沉陷在不可说的痛苦中,此生不可能再拥有一时片刻的欢喜。

那个秘密,从知晓的那一刻起,就似时时刻刻缠勒在他颈间,每当他微生妄念,就会猛地勒紧,窒息地提醒他诸事皆不可为,只能沉默与麻木,独自吞咽苦果,独自承担阿嬛的怨恨。他知道阿嬛这几年恨透了他,但如果怨恨能换来婚姻与情爱的终结,他就必须让阿嬛恨他,阿嬛恨她,永比阿嬛爱他要好上百倍千倍,他与阿嬛之间,不可有男女之爱。

那个秘密,他当永远藏守在心中,若阿嬛也知晓那个秘密,她所承受的痛苦,将远胜于如今百倍千倍。阿嬛已恨了她几年,阿嬛已经走出了痛苦,从终于写下那封和离书起,阿嬛就应已放下了与他的过去,阿嬛已将目光放到别的男子身上,阿嬛有了所喜爱的面首,阿嬛与那面首……成天逍遥快活……

裴濯想他应该欢喜,替阿嬛感到欢喜,他努力如此想,却是无法真正做到。在等待侍从向内通报时,候立在公主府大门外的他,忍不住地心想,阿嬛昨夜与那面首是如何度过,他忍不住地追忆与阿嬛的情浓的那几年,他所曾拥有过的,他不能再拥有的。

裴濯以为阿嬛今日不会见他,以为阿嬛应会派人传话,令他将东西留下、人自离开。因阿嬛早就恨透了他,应这辈子都不想再多看他一眼,因阿嬛或许无暇搭理他,阿嬛身边有人侍奉,或许此时仍未早起,仍与她的面首缠绵枕间,就似与他新婚燕尔之时。

却被传入内,且不是去往正堂依礼参见公主殿下,而是被召往阿嬛的寝堂中。那里,也曾是他的寝堂,他与阿嬛的婚房,六年前的那个夜晚,他身着大红男子婚服,在锦绣华灯下,挟一身淡淡酒气,走向他与阿嬛的洞房时,就像走向明灯璀璨的未来,走向他这一生的欢喜所在,那时的他,是如何地满心憧憬,意气风发,不似此时,步履沉重,双足如灌铅沉沉。

寝堂中桌几陈设布置方位,仍与裴濯记忆中近似,但其中具体物事,却似与过去已大不相同,已被另一个男人所侵染,那搁在几上的一支玉笛,那挂在衣架上的男子襕衫,那垂在榻边的腰间束带,无不正昭示着这一点,昭示着昨夜此地有可能的风月缱绻、男欢女爱。

绣榻帷幕委垂及地,男子与女子的鞋靴交叠地散落在榻边,透过轻纱帘帐,隐约还可见帐中男女身形,见他们亲密地侧躺在一处,身影相叠。仿佛紧勒在颈间的琴弦在这一刻猛然收紧,裴濯喉间剧痛,忽地垂下眼去,他僵身顿在原地片刻,方能忍着痛意开口,向帐中女子躬身行礼,恭声问安并道明来意。

原来是弟弟旨令裴濯归还旧物,而非裴濯一大早发疯跑来这里,也是,依裴濯之心,在终于获得解脱之后,怎可能还想再来昭宁公主府,再面对她萧嬛这个人。萧嬛在听明白事情缘由后,不由心中冷笑一声,却也不知在笑什么,只是静默片刻后,也未令裴濯去别处等待,就令他在此等她梳洗更衣毕,再呈上昔年旧物。

正要令侍女进来伺候梳洗更衣时,萧嬛听身边苏离央请她道:“请殿下允准我伺候梳洗。”萧嬛瞧着苏离温顺的神情,就疼他道:“那就你来伺候吧。”又笑着轻捏了下他的脸颊道:“要是伺候得好,有赏。”

苏离温润一笑,就撩勾起两幅帐帘,再轻轻搂着她的肩背与腰,要将她打横抱起下榻。萧嬛也不动弹,就两手慵懒地轻勾着苏离的脖颈,由着他这般殷勤体贴伺候。

在被苏离抱着下榻、抱往镜台处时,萧嬛眼角余光,可看见裴濯就定身站在不远处,见裴濯像是这室内一件不会言不会动的沉默陈设,表现就同他在过去三年间与她的婚姻中。既如此,萧嬛也只当裴濯是个物件,只将目光放在苏离身上,温柔笑看苏离是如何温柔体贴地伺候她。

裴濯不言不动,仿佛是具无知觉的石雕木像,但目光无可回避,仍将一切都尽收眼底。熟悉的寝堂镜台前,衣衫清凉的年轻男子,一副男宠做派,他不急着为他自己穿衣束发,仍那般披散着长发、松敞着轻薄的衣裳,捧着侍女新送进的温水巾盆等物,恭敬柔顺地屈膝半跪在阿嬛身前,轻拧毛巾,为阿嬛净面净手,细细地擦拭过阿嬛的每一根手指。

细心伺候完盥洗后,那名面首再拿起了镜台上一把玉梳,手挽着阿嬛的乌漆长发,动作轻柔小心地为阿嬛仔细梳理,并不时与阿嬛在镜中目光相望而笑,仿若其中有脉脉情意在悠然流淌。

裴濯如受酷刑,他虽仅仅只是站在这里、只是两眼看着,却仿佛在承受这世间最残酷的刑罚,远胜于体肤之刑,他的心仿佛在受千刀万剐。他想要垂下眼帘,不再多看半分,可却无法做到,他仍是默默无声地看着,不肯低眼,尽管自己也无法理解自己,他仿佛在看曾经的自己,从那个面首身上,亲眼见他与阿嬛的过去,一一呈现在他眼前。

是他永远无法再回到的过去,却轻易地呈现在他眼前。在这一瞬间,裴濯不知自己心中是感慨居多,还是嫉妒与不甘更多,他似是在嫉妒一个书生、一个面首,或甚是这世间其他任何一个男人,这世间其他所有男人都可亲近阿嬛、爱阿嬛,唯有他裴濯不能。

不仅什么都不能再做,连略微想一想都是滔天的罪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那面首为阿嬛更换衣裳,指端轻抚过阿嬛的腰背双肩,看那面首在镜前为阿嬛梳妆描眉,动作手势似同他新婚时一般笨拙,能写诗作赋却控不好一支细细的眉笔,兀自手颤个不停,惹得阿嬛在镜前轻笑出声。

“你要这样画,叫我怎么出门见人?”仿佛是来自记忆深处的一声,在他与阿嬛成婚的第二日,过了洞房之夜,他真正成为了阿嬛的夫君,他将阿嬛打横抱下榻去,在镜前为他的妻子盥洗更衣、梳妆描眉。

他期盼着画眉之乐,满心欢喜如蜜酿将溢,他想为他的妻子画出世间最美的妆容,但擅长写诗作赋的手,却控不好那一支小小眉笔,惹得公主妻子嗤笑出声,妻子从他手中拿过眉笔,瞧着镜中弯弯曲曲的一道墨色,似是嗔怪他道:“都画成这般了,该罚。”

他含愧忐忑之时,却忽然颊上一软,是妻子忽地轻轻吻上他的面庞,她微仰着脸,笑意盈盈地对他道:“就罚你从此以后日日习练,不得疏忽,每日晨起都为我画眉。”

记忆中的每一字每一句,皆记得清清楚楚,清楚地在与此时的字字句句相应时,仿佛万箭齐发,攒在裴濯心头。他的眼前,阿嬛在含笑嗔了那面首一句后,也罚那面首从此为她画眉习练,那面首原本神色忐忑紧张,听得这一句,眸中立浮现起真切的欢喜。

裴濯无法再看、无法再听,那窒息的感觉紧紧地缠绕着他,似若再听看下去,他定会无法自控地失态于此。他微上前半步,道自己需尽早往御史台当值处理公事,恳请公主殿下就在此时收下他所归还的旧物。

夫妻情好的那几年,萧嬛是送了裴濯不少礼物,但那时昭宁公主府是他们夫妻共同的家,她送裴濯的那些礼物,绝大部分就放在公主府里,在初春时她决定与裴濯和离时,应都被管家收拾着送回裴家了。

只是萧嬛那时是将事情全权交给管家处理了,自己并未在旁仔细盯着,也就不知管家具体都送了哪些东西回去,又还有什么礼物是漏网之鱼,迄今还留在裴濯手中。

萧嬛本就嫌裴濯在此站得碍眼,这会儿听裴濯如此说,就令他上前归还旧物,并心想裴濯恐怕不是赶着要去上值,而就是不想和她同处一室,要不是弟弟对裴濯有这道旨意,裴濯定死也不愿意再往她跟前走半步。<

当裴濯遵命上前,将携带的长匣打开时,萧嬛见匣内是些玉簪、香囊、环佩等小物件,皆是她婚后送给裴濯的。好似这些小物件,裴濯并未留在公主府中,因而管事没能从裴濯房中收拾出去,这些小礼物,难道裴濯是收放在裴家吗?还是他这几年天南地北地公干时,一直都随身带着?

萧嬛不由心中又涌起烦躁来,为她在深知裴濯的冷漠无情时,总是不能理解裴濯为何又会有让她难以理解的举动。但当将匣中物事草草扫看了几遍,见匣内并无她赠送裴濯的第一件礼物,一只系玉缀珠的同心结时,萧嬛心中又释然了几分。

她想裴濯在外出公干时,之所以要拿走这些精美小物件,应是为在外风流时,能够随手拿来赏人,而那只同心结之所以不在匣中,应该是早就被裴濯拿来送给他在外相好的外室了。

萧嬛没问裴濯那只同心结究竟被他送给了哪个相好,她提都不想提,以显得自己对旧事记得太清楚,就神色淡淡地将这匣子收下,只当自己并不知其中少了某个物事。

令裴濯将打开的匣子放在镜台上时,萧嬛注意到苏离目光追逐着匣中物事,似是很喜欢那些精美的玉佩、香囊等,就笑问苏离道:“你想要这些吗?你若想要,就都送给你了。”

轻轻一道锦匣,似因女子的这一句话,从而有千斤之重,裴濯双手坠沉着将锦匣放下,见那面首欢喜地拜谢公主殿下,从而就轻易地获得了他所曾经拥有的。裴濯不能再看,他恭声告退离开寝堂,孑然一身地走了出去,却走出老远,仿佛还能听到身后寝堂里轻快的男女调笑声。

唯一伴着他的,只有他藏在衣内心口处的一只同心结。今晨在收到天子的旨意时,他心中明明想的是也好,就将过去彻底了断,断得干干净净。然而,在将旧物一一收进匣中,决心要全数归还时,他却不由地藏匿下那枚同心结,像是想藏匿下曾经少年少女纯真无暇的感情,将那段美好的记忆,悄悄地藏匿在他一个人的心中。

阿嬛并未发觉,阿嬛已经忘了,忘了少女曾在轻摇的花影下,含羞带怯地为他系上同心结,轻易地就将他们的过往,全都送给了一个用来暖榻的面首。

裴濯感觉到自己对那面首似有针对的敌意,他不能将之归咎于嫉妒,因他无权嫉妒,他只能对阿嬛暗中关心,且并非是男女之爱的关心。他希望阿嬛身边有良人相伴,但一个面首,是否对阿嬛怀有真心呢?还是就只是将阿嬛当成可攀附的高枝,对阿嬛虚与委蛇,一心想借着阿嬛往上爬?

不过是些玉佩、香囊等物,就引来那面首的贪婪注视,那面首恐怕是贪财无厌、欲壑难填之人。裴濯想到此处,不由担心起来,他思忖再三,终是决定暗中着手进行调查,想将这面首的来历品性等都调查清楚,以防这人心术不正,不仅只是利用阿嬛获得荣华,将来还可能会伤害到阿嬛。

就从此日起,裴濯洒下耳目,调查有关这面首的所有事情,包括出身来历,如何成为阿嬛的面首等等。手下人动作麻利,没几日就将查到的所有消息,皆汇文呈送到裴濯眼前。

在翻看汇报,得知这个叫苏离的面首,缺了上届春闱,而明年又要参加科考时,裴濯不由地拧起眉头,怀疑这个苏离是为了明年能高中,而在今春特意来当公主的面首,以期借天子姐姐的手,打通与主考官的关系,提早为自己获得金榜题名的名额。

再查下去,当裴濯发现,京中大小药铺并无从苏离手中收购药草的任何记录后,他不得不怀疑,阿嬛在奚春山对苏离的施恩相救,其实是出自苏离之手的一场精心设计。

如此猜想下去,苏离这人城府甚深且野心勃勃,苏离愿为阿嬛暖榻,应并非是出自对阿嬛的真心,而只是为名为利,为了他自己的野心,苏离此人,为达成目的,可费尽心机、不择手段。

留这样一个人在阿嬛身边,裴濯实是寝食难安,他越是不安就越令人深查,而越是深查就越觉忧心忡忡,裴濯甚至派人去到苏离故土青州宣城,令人从当地官吏以及苏离家乡父老口中,探查苏离在故土的为人作风。

裴濯的人到了青州宣城,查到此地确实出过一个名为苏离的举子,但这个苏离虽有文才,年纪轻轻就考有功名,但为人甚是不堪,在故土可说是声名狼藉。飞鸽寄回京中的汇报里,写这苏离在故土曾将家产赌尽,将双亲气死,又曾为钱财诱引富家千金,事后又不肯迎娶,使得富家千金在愤恨之下断绝生念,投河自尽。

裴濯阅见这等汇报,岂不心中忧急如焚,他在收到密信的那天,当场就想快马至昭宁公主府,将关于苏离的所有事情,全都尽快告诉阿嬛,让阿嬛赶紧认清苏离此人的真面目,将这等心机叵测、无情无义的小人赶离身边,并以设计公主之罪论处。

但裴濯转念又想到,阿嬛已然恨透了他,定不肯相信他所说的话,而那个苏离又善于逢迎、口蜜腹剑,如今很得阿嬛的欢心,若是苏离到时在阿嬛耳边挑唆两句,阿嬛就会以为是他裴濯在故意捏造诽谤,就算他拿出证据,也可能会被阿嬛认定为伪证。

且不似他不便接近阿嬛,那个苏离常伴阿嬛左右,易于蛊惑阿嬛。如果他无法一次就让阿嬛认清苏离此人的真面目,有那个苏离从中阻扰,恐怕他以后就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必须一击即中,一次就彻底为阿嬛解决苏离此人。裴濯告诫自己不能冲动行事,强逼自己冷静下来,他在反复思量数日后,最终决定不将此事捅到阿嬛面前,而就悄悄地为阿嬛解决苏离这个祸患,将这苏离秘密按罪论处,永远地替阿嬛解决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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