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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1 / 1)

裴濯听到“面首”二字,立即就想到傍晚离开昭宁公主府时,所遇见的那名白衣书生。因那书生其实是萧嬛的面首,所以在他询问书生身份时,公主府侍从才只是陪笑,不便对他直言吗?而那书生,也是因为身份特殊,所以才敢倚仗公主的权势或是宠爱,对他十分无礼吗?

裴濯乍闻此讯,一时不知心中是何滋味,仿佛乱麻缠成一团,又坚如铁丝般勒缠着他的心。他像是感到有点窒息,竟陡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沉默片刻后,方涩着嗓音道:“……请殿下……慎言……”

“是真的!”萧盈玉见表兄像不信她说的话,以为她在给萧嬛乱造谣言,着急地为自己辩白道,“不是我在有意毁她清誉,是萧嬛她自己不知检点,行事也不收敛,以至她和面首成日淫乐的事情,都传到我耳中来了!”

萧盈玉平时也不关心萧嬛的事,就只是一心盼等表兄回京。就在表兄回京的前几天,萧盈玉忽然从侍女口中听到一则新鲜事,说是昭宁公主其实养了个面首,昭宁公主将面首金屋藏娇在京中某处,成天和面首寻欢作乐、逍遥快活。

对此,萧盈玉嗤之以鼻,对萧嬛这人也更是心中厌恶。她想萧嬛根本就不爱表兄,从前只是看上了表兄的美名,就倚仗天子权势强占表兄、欺负表兄,后来对表兄腻了,就一边一纸和离书放过了表兄,一边和其他男子成天淫乐。不似她,对表兄多年来是真正的一心一意,这辈子心里眼里就只有表兄一个,绝不要其他的男子。<

萧盈玉不想表兄被瞒在鼓里,或是误会她在胡乱编排、毁人声誉,就将自己所听到的传言,都告诉表兄道:“听说萧嬛在跟你和离前,就已经同别的男人好上了,你不在京中时,她成天和她的那个面首待在一起,好得跟做恩爱夫妻一样,日日逍遥快活地很,对和离的事,可一点都不伤心!”

表兄却似是不想听她说这些,他沉默地听她说完后,没有问她半句有关流言的事,而是微微躬身向她长揖,说是天色已晚,公主殿下该早些回府歇息。

竟像是在逐客了。萧盈玉霎时间委屈极了,为自己这些时日满心欢喜的等待,为自己过去几年里对表兄的坚定情意。她不由地哽咽了嗓音道:“你难道不知我是为何过来吗?如今萧嬛已不拘着你了,我去求皇祖母为我们赐婚好不好?”

可表兄的回答,竟还如三四年前。表兄又一次坚决婉拒了她,不仅依然说了对她没有丝毫男女情意、请她另觅良人的话,甚至今夜表兄还说他这辈子无意再婚娶,要一个人度过此生。

萧盈玉不认为表兄还对萧嬛有何情意,只想着表兄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因为与萧嬛长达六年的可怕婚姻,表兄短时间内不愿意再接触和迎娶任何女子,不想再走进婚姻。

这般一想,萧盈玉又不由十分地怜惜表兄,她想她既爱表兄,就当包容表兄才是,不可似萧嬛那般逼迫表兄,要给表兄走出过去阴影的时间。萧盈玉就强行忍住心中的酸楚委屈,也抬手抹了眼角的泪水,努力绽出一点笑来,对表兄道:“罢了,我们暂时不说这个了,天色晚了,我先回去了,表兄你也早些休息。”

依礼与伯父等人一起,将荣昌公主送出裴家大门后,裴濯又得强抑着满心抑郁,陪伯父、伯母以及几名堂兄弟,一同享用家宴。因这顿家宴,是伯父母为迎他归京而设,裴濯在宴上自然不可扫兴,硬是打起精神来,陪笑说话,在几名堂兄弟恭喜他终于和离时,更是将酒喝了一杯又一杯。

这夜裴濯终于能回房独自待着时,已是夜里亥正时分,他衣衫沾满酒气,人却未醉,默然在房中窗下坐了许久后,从袖中取出一朵海棠花来。今日黄昏他离开公主府画堂后,曾在庭中海棠树下站了些时,当时微风吹过,一朵海棠花坠落枝头,悄悄地落在了他的掌心。

昭宁公主府内,并非任何与他有关的物事都没有了,画堂外的那株海棠,是他与阿嬛新婚那年,一起移种下的。想必阿嬛已经忘了这事,不然既她已经与他和离,依她性情,在和离之后,应该派人甚至就亲自拿斧子砍了那株海棠才是。

曾经新婚燕尔、恩爱情浓的记忆,想必已被这几年的冷漠婚姻,磋磨得在阿嬛心中半点不剩了。这样也好,这样很好,这不就是他想要看到的结果吗,他想要阿嬛彻底地放下他,放下与他的婚姻,那段……根本不可容于世的婚姻。

阿嬛已经放下了吧,她终于选择了和离,她已忘记那株海棠是他们一起亲手种下,她甚至还养起了面首……那个书生,她并没有因为他裴濯,就从此对男女情爱避如蛇蝎,她可以像荣昌公主所说的那样,过得无忧无虑,逍遥快活。

这般,不是很好吗?他希望她能快乐,他一直都这样希望,早在三年前写下那封和离书时,他就希望她在与他分开后,能够重觅良人,白头相守,平安喜乐。

然而如同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在写下那封和离书时,每写一字都如受万箭攒心,此时此刻,他在这般想着时,亦是如受万箭穿心之苦。

掌心中那朵海棠花,在离落枝头数个时辰后,已呈现憔悴干枯之色,再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枯萎,他什么也留不住,这一朵注定要枯萎的海棠花,就像他与阿嬛的婚姻,就像他与阿嬛的初遇,初始再美,也避不了注定枯萎零落的结局。

他的心,像也一早就枯萎了,在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在被命运注定不能再爱后。既他的心早就枯萎无波,又为何会在此时此刻,揪心难受,为何在这深夜时候,忍不住地去想,此时此刻的昭宁公主府中,阿嬛与那个书生面首,在说什么,在做什么,忍不住地去想,在他不在的时候,阿嬛与那面首究竟是如何逍遥快活……

深夜岑寂,门窗紧闭的房间内,只一盏孤灯与裴濯为伴,将他的身影在地上拖得颀长。灯火微晃时,裴濯的身影,似因难以承受的痛压,无声地弯了下去,如同过去的许多个夜晚,即使痛苦也岑寂无声,默默地藏在深夜里,永远不为人知。

深夜的昭宁公主府,一室柔暖烛光摇红中,萧嬛正与苏离为伴。因着她今日曾去过青莲巷小院,却没遇着苏离他人,后来回到小院的苏离,在得知此事后,忙赶至公主府向她告罪,又禀明她,他今日之所以不在小院,是因外出同几名相识的举子切磋文学去了,苏离为自己没能及时迎接伺候,特意上门来请她恕罪。

因苏离来的时候,正好天色将晚,萧嬛干脆就留苏离一起用晚膳,之后又令苏离陪侍,就在公主府中过夜。她像是因为黄昏时裴濯的到来,心被狠狠地剜去了一大片,她似是迫切地需要有人陪伴在旁,来填补她内心的空缺,而苏离就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虽夜已深,但萧嬛殊无睡意,就倚在屏风前的小榻上,静听苏离吹笛。百无聊赖时,她问苏离可会什么乐器,苏离说他吹笛抚琴,萧嬛就令人取了一支玉笛,令苏离吹曲给她听,她想在悠扬动听的笛曲中放松心境,可即使笛声清雅,又有佳人陪伴,她的心底始终似有郁意难以根除。

萧嬛为此又饮了一杯淡酒时,见苏离放下了唇边的玉笛,澄静的目光定在她面上,衔着小心轻声问道:“殿下……似乎心情不太好……”

因苏离容易动不动就怪罪他自己,萧嬛宽慰他道:“不关你的事,是有个讨人嫌的家伙回来了。”萧嬛又饮了一口酒,在似乎微微苦涩的味道中,对苏离道:“你没听说吗,我那前夫裴濯回京了。”

“我知道”,苏离回了一句后,微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今日我来时,在殿下府中遇着了裴大人,见裴大人笑着走出了公主府大门。”

终于能和她断绝一切关系,以后都不必再来她这公主府了,裴濯当然要满面喜色了。萧嬛听着苏离的话,忍不住嗤声笑了起来,她拟想着裴濯那时满面春风走出公主府大门的情形,越想越觉好笑,笑呛了酒,笑得几乎都要迸出泪意来。

“……殿……殿下……”苏离连忙为她抚背顺气,他满脸担心地望着她,像是有些后悔同她说那句话。

“……没事……我没事……”萧嬛仍是在笑,她笑着渐渐平顺了气息,边抬手将眼角那点泪意拭了,边笑着说道:“这裴濯真是讨嫌碍眼得很,我都想让我弟弟将他调出京师,一辈子都待在地方上,永远别再回来好了。”

苏离略静了须臾,眼望着她,轻轻说道:“陛下与公主殿下姐弟情深,我想只要殿下您开口,陛下就一定会听您的话,将裴大人永远调离京师,令裴大人永远都不可能再出现您眼前讨嫌。”

萧嬛知道苏离说的没错,弟弟很听她的话,只要她开口恳求,哪怕是提出再不合理的请求,只要她掉掉眼泪,弟弟也会为她勉为其难。

但萧嬛这会儿,就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她并不想为一己之私,使弟弟的朝中少了一位能臣。依裴濯能力,本可成为弟弟的肱股之臣,如不是裴濯这几年为了避她,常自请到地方上去,耽误了他自己的仕途,裴濯如今在朝中,应该位高权重、炙手可热。

“罢了,裴濯避我如蛇蝎,以后就是在路上遇见了,他也会主动躲我远远的,不会跑到我眼前讨嫌的”,萧嬛让苏离给她斟酒,笑叹着说道,“裴濯这人当丈夫是一塌糊涂,但为人臣倒很不错,我弟弟需要这样的人辅佐,有能臣在朝中分担朝事,我弟弟他也能少操心,早些将身体养好。”

萧嬛不再和苏离谈裴濯的事了,而是问他道:“你最近书读的怎么样了?”

苏离就回答她温书的进程,道自己不敢惫懒,平日在小院里有认真读书,说了些定会努力备考、争取来年高中、以不负公主期望的话。

萧嬛抬指轻点了下苏离的眉心,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是问你这个”,她将剩下的半杯酒递到苏离唇边,含笑悠声问道:“我是问你,那些书,读的怎么样了?”

如月波流水的烛光,拢着一重重红纱轻影,落在苏离面上,漾在苏离眸中,苏离未立即回答她的话,而是眼望着她,将唇靠上酒杯,就衔着她印落在杯上的口脂红痕,将杯中残酒喝尽,方回答她道:“也同样熟读。”

自第一次出了点岔子后,知耻而后勇的苏离,在那事上,就颇为好学上进,甚至还为能更好地伺候好她,主动读起房中书来,每回遵命侍奉她时,都能来点不同的花样,也越发地能令她感到销魂。

萧嬛感觉自己今夜,需要酣畅淋漓地放松一场,就将手搭在苏离肩上,俯近苏离耳畔道:“让我验验,你最近学的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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