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1 / 2)
苏玳漠然地从父亲和那个女人中间穿过,无视奥古斯特先生不满的疑惑,以及那个女人尴尬而局促的神情,就像一个陌生人,对他们视而不见。
七岁的他,在发现他能看懂姐姐看不懂的书,比姐姐更快学会家庭教师教的知识,却依然得不到一个眼神后,学会穿上去世的双生姐姐的裙子,打扮成姐姐的样子,终于让母亲看见了他,对他微笑,让父亲夸奖他,像摸哥哥的头那样会摸摸他的头发。
十岁的他,却不想继续成为另一个人,哪怕是为了纪念与他一同出生到这个世界的姐姐。他不想再假装自己想念她,爱她,他明明讨厌她总是抢夺母亲的注意,讨厌她背对着大人在自己面前得意洋洋的样子。
可是,十岁的他没有决定自己穿什么衣服的权力。母亲的女管家告诉他,要么穿上裙子,要么什么都不穿。
他依然每天被打扮成一个洋娃娃,被带去母亲的社交场合,像随身挂件一样展示给别人看。
十四岁的他,个子还没开始窜高,却开始叛逆,或者试图用叛逆的行为,吸引父母的关注。
有一天,他趁着母亲不注意,从宴会溜出来,遇到了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他从来没见过男孩,男孩知道很多他从未听说过的事,这让他很惊奇。当听说他不想再扮演女孩时,男孩自告奋勇地表示,可以和他换衣服,让他体验当回男孩子的感觉。
于是他们交换了穿着,他久违地做回了男孩子,男孩则扮成了女孩子的模样。然后他快乐地跟着新朋友出去冒险,还没跑出那栋楼,就被抓住了。
抓他的人把他当成了那个男孩,迷晕了他。当他醒来才发现,自己成了预备送给一位大人物的礼物。
十四岁的菲利普小少爷,是生长在温室里娇嫩的花朵。即便饲养他的人再不怎么用心,也从未让他经历过温室外的风雨。
他就这样毫无准备地跌进了温室外恐怖的真实世界,穿着男孩的衣服却像被剥去了一切。他的挣扎、怒骂毫无用处,在那些人手里,他如同一只小鸡崽一样脆弱无力。
可即便如此,他除了告诉他们他不是他们要找的那一个,也不敢说出真实姓名。
从小,他就被灌输可以去死,但绝不能不名誉地活。波旁家族不接受丑闻,波旁的继承人不可能有不名誉的后代。他害怕一旦说出身份,哪怕被放回去了,等待他的也是被父母抛弃,被家族除名的结局。
倘若是现在二十六岁的菲利普少爷回到过去,一定会嘲笑十四岁的自己——所谓家族名誉这种东西,在利益面前一文不值。只要他能给家族带来足够大的好处,即便他不是继承人,即便他不受重视,也能让所有人对他笑脸相迎。
但十四岁的小少爷还不懂这一点,他被当作女孩养了七年,在最绝望的时候,除了哭泣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也就是在那时,他遇到了同样以礼物的身份被关进来的,白兰地。
后来,当他发着抖,穿着完全不同的裙子回到楼上举办宴会的地方,他的母亲,以及忙着满足母亲和她的情夫时刻冒出来的新要求而团团转的助理保镖们,没有人知道他遭遇了什么。
母亲见到他,只是呵斥他不该乱跑,随后让一名助理带他回家。助理自然不比女主人的心不在焉,几乎立刻就发现了他穿的衣服不对。可是即便心里有疑问,却因为担心被雇主认为自己失职,在他保持沉默时,同样乖觉地选择了闭口不言。
那一天就这样过去,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除了他自己。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不再抗拒穿女装,因为从女孩的打扮里,他能得到安全感。
直到多年后,在一个特殊的场合,他再度遇到了白兰地——那个在黑暗中,为他打开了房间出口,让光亮涌进他心头的身影,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
英国,伦敦。
白兰地坐在车里,透过望远镜,看着从唐宁街10号那扇黑色的小门里出来的身影。他穿着一身白色的高定西装,前胸口袋则露出一角黑色的方巾,戴着黑色的手套,双肩披着黑色的大衣。极简的黑白将他那双碧色的眼睛衬得更为夺目。
唐宁街10号,如同美国的白宫,它在英国就是首相官邸的代名词,已然成为了英国首相的象征。因此它不可能如同报纸报道上的照片看起来那么平易近人,正如那扇只能从内部打开的黑色小门,也只会在首相或者他的发言人需要站出来面对媒体的时候开启。
而小门旁站岗的警卫更多出于象征意义,事实上这片区域周围设置了铁栅,普通人并不被允许通过。除了各个进出口大量荷枪实弹的警卫,在铁栅外还不断有巡逻的便衣经过,以随时应对任何突发状况,拦截可疑人员。
今天在黑色小门外维持秩序的警卫和更外围维持警戒的便衣,要比平日明显增多了。相应的,等在那扇门外的记者也更为拥堵。不用望远镜的话,从远处只能看到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不过没有人对此感到诧异,在首相官邸工作的人们早就得到过关照。而在场的记者们,脸上更有种等着看好戏的兴奋。
人人都知道,类似“英国伯爵指派军情处特工暗杀法国商人”、“mi6沦为贵族牟利工具”以及“额尔金买凶杀人恐引起英法外交纷争”的标题,很快会成为整个伦敦城,不,乃至整个英国报纸的头版头条。说不定还会有诸如“王室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伯爵是替王室顶罪吗?”这般更大胆激进的思考。
这件事最初由一家小报社爆料,随即风声就传遍了各大媒体。据说消息是由一名mi6的情报官员透露的,他曾是一名在前线出生入死的军人。他强烈的正义感让他无法坐视本该为陛下、为国家效力的特工,却为了某位贵族的私人利益侵害无辜的人,甚至毫不在意可能引发的外交灾难。哪怕拼着前途不要,他也要揭露这种深藏mi6的毒瘤!
其实那位情报官员到底出于何种目的,私底下传言什么的都有。反正没人相信他是为了正义,但也没人在意这一点。他们在意的只是这件事的真实性,以及官方的反应。
事实上如果不是这些记者不敢去泰晤士河畔维多利亚区的mi6总部堵人,他们也不见得愿意聚集在唐宁街等消息。毕竟官方的回应充满了套路,充满标准措辞的声明不会直白地展现真正有价值的信息,往往亟需记录者额外的阅读理解能力做二次解读。
今天首相的新闻发言人,明显比平日晚了好几分钟才出来,从他一走出黑色小门时扫过在场无冕之王们的眼神,仿佛能听到他心中沉重的叹气。
在发言人开口的一瞬间,煊赫的闪光灯将他的表情照得一片雪白。
白兰地座驾停靠的位置,自然是听不清发言人的发言。但他的目标原本就不是他,而是挤在记者中间的某个人影。
在提问时间开始后,那个人影抓住人群此起彼伏出声的间歇,猛地大声冒出一句:“乔治先生,您对于mi6卧底特工被公开送回mi6总部有什么评价吗?”
发言人先生即便以极高的职业素养维持住了镇定,但声音里的茫然还是出卖了他被消息砸晕了思维的真实状态:
“什么叫……公开送回?”
白兰地隔着老远,从人群的骤然安静中确认了想要的结果。他放下望远镜,淡淡出声:“回去吧。”
驾驶座上,亲自担当司机的柯尼亚克发动了车子,很快消失在伦敦道路的车流之中。
午夜时分,白兰地披着一身寒意,踏进了索密尔庄园。
跟在他后面进门的柯尼亚克一边接过他脱下的大衣手套,一边将手下刚刚送来的一份名单递了过去。
白兰地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
“就这些?”
“是的,这一批就这几位。”柯尼亚克轻声汇报道,名单上是最近一批内部审查中按照特定标准筛选出来需要白兰地亲自复核的代号成员。“您看明天什么时候……”
“现在吧。”
白兰地说着转身,径自拿过柯尼亚克手上还未放置起来的大衣又穿上,眼见又要出门。
机敏如柯尼亚克都难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拿着他的手套追上去。
“brandy大人,您不休息一会儿吗?”
“不用。”白兰地简短地道,走向停在外面甚至没来得及开走的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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