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2 / 2)
旁边的手术床上,瘦骨嶙峋的实验体巽夜一睁着眼睛,心电图划出平直的一条线。巽日花毫不停留地转身离去,手术服上沾满了喷溅的血迹。
“那时候我只记得,我最看重的一组临床测试以失败而告终,验证了研究方向的错误。长久以来的心血付诸东流。”
巽日花看着骨瓷杯中澄清的深红色液体,静静抿了一口。
“塞缪尔认为我需要时间转换心情,他建议我出去走走。他说,他会暂时接手我的工作,让我不要担心。他告诉我,投资人没有撤资,只是将来的研究重心在投资人的要求下,不得不做出调整。
“于是我听从他的建议,去了日本度假,在坐船去一个名为人鱼岛的景点时,发生了事故。我掉入了海里。”
她优美的唇线微微牵动,划出一抹极漂亮的弧度,刻着深深的嘲讽。
客厅的另一边变成了海滩,扑在救生圈上失去知觉的巽日花被海浪推到了沙滩上。一对经过的老夫妇围着她,将她扶起来。
“再次醒来,我被人救了,但失去了记忆,只记得我的名字叫日花。救我的是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他们姓‘本堂’。他们收留了来历不明、身无分文,而且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一看就没法养活自己的我。从此,我成了本堂家的养女,本堂日花。
“就像所有不幸的故事必然的转折,那对老夫妇很快就病故了。本堂家的人不承认我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女儿,我被赶了出去。”
海滩又化成了村庄。衣着陈旧单薄的巽日花,乌黑的长发用布条束成一条辫子,垂在身后,拎着一个空荡荡的行李箱,走出一户住宅。大门在她身后立刻关上,几乎夹到她的脚跟。
她回身看向门,神情茫然哀戚——同样是这一张脸,瞧上去却与坐在沙发上的巽日花截然不同。
“为了生存,我只能到处打零工。因为长得漂亮,我经常遇到不怀好意之人。有一天,我再次因为容貌惹来觊觎之时,有个男人挺身而出,帮我解决了麻烦。
“没多久,我就和那个男人结婚了。他自愿入赘,跟随我的姓氏,从此成了伊森·本堂——哦,就是你知道的那个cia卧底伊森·本堂。”
村庄消失了,出现了城市的街景。伊森·本堂抓着一个男人的手,看向一旁做出躲闪动作、神情无助的巽日花。她对上他的眼睛,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巽日花的目光从仿佛判若两人的自己脸上收回,看向他,平静地说:
“我在婚后从事家政工作,先后给他生了两个孩子。一个是女儿,本堂瑛海,另一个是男孩,本堂瑛祐。我居住在东京都,后来搬到杯户,为奥平角藏家服务。
“伊森·本堂自称在大阪工作,自结婚后就长时间不在家。但他似乎人脉很广,收入也不错,本堂瑛海从小就被他送去美国读书。”
她说起伊森·本堂,乃至提到一双儿女的名字时,都用的是全名,就好像她谈及的人不是血脉至亲,只是不相干的陌生过客。
城市的街景飞快变化。一会儿是简朴至极的婚礼,一会儿是巽日花在家中,抱着女儿同伊森说话,一会儿又变成奥平宅邸内,她把牙牙学语的儿子放在一旁,弯腰拖地。
巽夜一盯着在做家政的巽日花,除了那张脸,已经同他认识的姐姐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我从来没怀疑过伊森·本堂的神出鬼没。直到本堂瑛祐七岁时,我被查出患了绝症。我的病情恶化得很快,整日只能躺在医院里。
“时日无多之际,和那些快死的人一样,我想念家人,想念至亲,在还有力气坐起的时候,我翻开了奥平家的女主人探望我时,特意带到医院的家庭相册。”
客厅的另一半变作了病房。形容削瘦的巽日花靠着枕头半坐半躺,苍白的手指翻动着相册。她盯着相册,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照片,露出奇怪的表情。
“我看着一张我和本堂瑛祐的合影,看了很久。这张照片我并不是第一次看,那是管家先生拍的,洗出来后我就放进了相册里。我从未觉得那张照片有什么异样之处。但是当我病得快死了再次看这张照片,我觉得奇怪极了。”
巽日花的声音,仿佛在为病房里那个巽日花的心声同步配音。
“我想那张照片拍错了,那张照片拍的人,不是我,那张照片拍的男孩,也不是本堂瑛祐。我终于想起,我原本还有一个同胞弟弟叫巽夜一,那张照片拍的人,本该是巽夜一和我——巽日花。
“我曾经给自己做的催眠暗示解除了。我想起了所有记忆,全部。”
沙发上的巽日花看着他,漆黑的宛如夜空的眼睛里,好像第一次染上鲜明的情感。
“我想起……我在手术台上看到了你,看着你睁着眼睛看着我,停止了呼吸。”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无波,却仿佛透着如深海般的悲伤。
“临死之前,当我想起一切,我无法理解,为什么我让自己忘记了你,那并不是最优解,但为什么——我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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