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1 / 2)
纳撒尼尔·威利斯坐在更衣室的角落。
他那身为进出实验室穿的防护服还未脱下,上面凝固着一片斑驳的血迹,呈飞溅状。他就这样随意地坐在地上,靠着墙,如同一具雪地里冻僵的人体。仿佛只有透过他偶尔眨动的眼睛,才能确认他活着。
这是从来没有人看到过的样子。没有人看到过,永远从容的,总是游刃有余的,无论面对狡猾的投资者还是高傲的研究者,都能轻易让人听从他的威利斯先生,会有如此失意,确切说茫然的神态。
哪怕此刻,他的脸上其实没什么表情。但那更像是一种,大脑停止运转导致的空白。
不过实际上恰恰相反,纳撒尼尔·威利斯此刻的思绪很乱。因为太过混乱,以至于在他脸上呈现出了一种麻木。
就在不久之前,他亲眼见证了,一具活生生的人类躯体,是如何从干瘪萎缩的、皱巴巴的老年人模样,在几乎几分钟时间内,在他的眼皮底下,宛如逆生长一般,从皮囊下重新填充进了生命的活力,在连绵的惨叫声中,眨眼恢复成了二十多岁的青春模样!
不再是短短几年令人无法察觉的年龄变化,也不再是跨越几十年,一下倒退至婴幼儿的新生,不是先前的数次实验中无法控制的、不符合预期的逆转。
看着实验体变得光滑的皮肤、旺盛的毛发,重新充满力量的肢体,还有那神采奕奕的眼神,他简直不敢相信,那就是人类文明从古至今都梦寐以求的返老还童?居然真的——就这样在他手中实现了?
纳撒尼尔·威利斯隐秘的记忆里,其实很久以前,曾经见过几次相似的场景。但那不是逆转成风华正茂、各方面处于巅峰期的青年模样,而是整个人变小了,变成了七八岁的小孩子外表。
那是服用组织研发的aptx4869后才会出现的身体生理年龄逆转的现象,不论是十几岁还是几十岁的人,都会变回不满十岁的幼儿状态。不过aptx4869本身是作为实验失败的毒药使用,出现逆转效果的概率极低。那并不是成熟的药物。
而他根据乌丸莲耶提供的那张来历不明的制剂配方,在以“乌尔德之泉”作为一种关键化合物替代成分,调整配比后研发的这种新试剂,虽然同样能达到逆转年龄的效果,但具体年龄表达一直无法固定。同时所有的实验体,在身体年龄倒退后,四十八小时内都会因为出现不明原因的器官衰竭而死亡。
纳撒尼尔原本以为,这种实验过程还会重复很多次。毕竟“乌尔德之泉”是作为替代成分添加进去的,还需要更多的实验不断调整配比,排除错误的选项。
——谁能想到在这次调整后,竟然一次就成功了?
到底为什么?不是应该像所有的药物研发一般,需要不断缩小差距,反复验证吗?仅仅是因为他运气好,这么快就找到了最佳答案?
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那只是他按部就班的一次尝试,他根本就没寄希望这么轻易成功!
可同时,他心底的声音又十分清晰地告诉他的理智:他确实已经找到了结合“乌尔德之泉”的最佳制剂配比。
这种药,就是长久以来乌丸莲耶一直苦苦追寻的——“伊登之果”!
乌丸莲耶想要恢复青春,想要返老还童,想要给自己那副早就不像活物的躯壳再一次注入新生的生命力——这个延续了半个世纪的漫长梦想,距离实现的那一刻,已近在咫尺!
——之所以说近在咫尺,只不过因为,纳撒尼尔还不知道药效能持续多久。
当那个恢复成二十多岁模样的实验体不再惨叫,不断摸着自己的脸和皮肤,兴奋地朝他大喊大叫又哭又笑时,在他大脑一片空白之际,被他用手术刀割开了咽喉。
但血液饱含生命力的滚烫,被阻隔在防护服外,并没有透过皮肤传入进他那颗冰冷的心脏。彼时他心底涌现的,唯有无尽的疑问,和恐慌——
如果“伊登之果”早就有了成功的配方,将来宫野志保的aptx4869又是怎么回事?
既然“乌尔德之泉”多年前就由组织内部研发出来的,为什么一直没人发现它对“伊登之果”的重要作用?
明明“乌尔德之泉”只是一种为特定人员研制的营养液,所有的成分都清晰可查,为何对促成“伊登之果”和“银色花蜜”的研究,都能有着如此神奇的效果?
是的,他原本就是为了制作“银色花蜜”,才以乌丸莲耶那张配方的研究为名,求得到了“乌尔德之泉”的原液配方。
不过……纳撒尼尔转念一想,要真有人刻意隐藏了“伊登之果”的配方,他又似乎也能理解。因为当看到那个实验体变成二十多岁模样的时候,他脑子闪过的念头却是——
这种药物,怎么能为人类所拥有?
怎么能为乌丸莲耶那种怪物所拥有?
他甚至有种错觉,仿佛捧在手里的是潘多拉魔盒,而他刚刚将盖子掀开了一丝缝隙……
纳撒尼尔·威利斯长长地吐了口气,终于起身,回到里面的实验室,亲手销毁了这一次的所有记录。随后他对手术台的尸体做了一点修正,娴熟地掩盖掉死者真正的致命伤。
尸体很快会被处理掉。这里是完全由他控制的地方,死掉一个实验体没人会在意。
但同时他又心知肚明,依靠这种手段拖延实验进度,是无法长久的。哪怕他拥有了苦艾酒这个代号,他也很清楚,自己不会是唯一在进行“伊登之果”研发的人选。
那位先生怎么会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他一个人身上呢?
那位先生——乌丸莲耶,其实谁也不信任,这是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确信的。他甚至有种感觉,这位群鸦之首,或许正在抛弃他的追随者,抛弃整个鸦群。不然日本实验室毁得如此蹊跷,那位却平静得仿佛毫不在意。
纳撒尼尔脑子里盘算着各种念头,再度走出实验室。此时他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脱下了防护服,销毁,消毒,洗澡,换了衣服。
他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回到房间,给自己倒了一杯加冰的威士忌,端着酒杯走到窗口。窗外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他的眼睑上。他伸出手指,压下一条窗页,眯起眼睛。
再转回身,他又成了笑容温和、气度从容的威利斯先生。
“威利斯先生。”
金发碧眼、笑容充满亲和力的女医护走了进来,不过眼下,她换掉了上次出现在祭酒面前的医护制服,穿着浅蓝色的职业套裙。
“欧泊,人都走了?”纳撒尼尔喝了口酒。
“是的。他们没有停留多久,忽然全都走了。”被称作欧泊的女子回答,“他们搜查的时候,帕莱特有一直盯着监控。他们应该什么都没发现。”
纳撒尼尔想了想道:“不论有没有暴露,那间实验室暂且关闭。”
被威士忌带人找到了纽约实验室,代表以后可能还会被一再上门找麻烦。好在,他在纽约的实验室原本就不止一处。
“是,先生。”
“问清楚他们来做什么吗?”他又问。
“当时那位whiskey大人从头到尾都没说话。不过他的一名手下说,有人闯入了whiskey的住所,他们怀疑……”欧泊说到这里,亲和力的笑容都有点绷不住,“怀疑我们藏了小偷。”
偏偏他们无法辩解,虽然闯入对方住宅的并不是纽约实验室的人,但也是他们必须为之保密的人物。
纳撒尼尔用鼻音哼一下,听起来像带着轻蔑的笑。
“他这是在警告我呢,北美的‘暴君’不容许自己的地盘有第二个声音。”
“先生,要是以后他们再来找您麻烦,该怎么办?”欧泊有点担心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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