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寄居蟹,棉花糖与竹签(1 / 2)
幼时的林好达,曾有一些不太好意思说出口的小愿望。
其中一项是去海洋馆里观察真正的寄居蟹。是的,他长到十岁都还没有去过一次市中心的海洋乐园,因为大人们没有时间,也没什么值得庆祝的事。
那时候他刚被姑妈赶出来,又被舅舅收养,懂得自己应该吃很少的饭,不去要求有生日蛋糕和礼物,安静地呆在自己的房间里;也学会了察言观色,言行举止都流露出超出同龄儿童的小心谨慎,可毕竟还是小朋友,思想没办法假装成熟,林好达第一次在电视上看见寄居蟹之后,便偷偷许愿,希望有一天可以梦想成真。
为此他做出了很多努力,比如放学后主动打扫家里,帮忙洗碗洗衣服,甚至连续一整个学期都保持班级第一的成绩。终于,临近寒假的时候,舅舅松了口,答应等过完年就带他去看。
小朋友的信任是很纯粹的,不掺一点杂质。于是林好达一直等,等到年后,正月十五,后来又等到了第二学年开学。
三月初,接近他生日的时候,被收养了整整一年的林好达终于鼓起勇气问舅舅,什么时候可以去海洋乐园玩呀?
就在那个周末,舅舅终于带他去了一次海洋乐园,他们在有寄居蟹的展馆里呆了很久,直到天边浮现晚霞,广播里开始播放闭园通知。
回家的路上,林好达还意外地收到了一串棉花糖,虽然不是寄居蟹形状的,但它拥有粉色的耳朵和蓝色的眼睛,砂糖缠绕成的细丝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是真正像童话中形容的梦幻一般的糖果。
金色的夕阳打在脸上,林好达左手牵着舅舅,心中恍惚生出一点奇妙的满足,希望这条路一直不要走到尽头,美丽的太阳也不要落下,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秒。
这可能也是他最接近普通小孩幸福的一秒。
只可惜新愿望没能维持得很久。他们在天黑前回到家,舅舅从口袋里拿出两张票根,是今天他们去海洋乐园的门票,他知道林好达已经认数很久,便叫他念上面的价格,成人票一百六十元,儿童票八十元。
林好达念完眨眨眼睛,又抬头看他。
舅舅当着他的面把两张票根撕碎了,林好达原本还想好好存下来留作纪念的,可惜那些碎片最后像齑粉一样被卷进风中,消失不见。
他听见舅舅用一种大人的语气,尽管声音温和:“让人开心的游乐园和好吃的糖果都需要花钱来买,今天带你出来了,你表哥就不能去上轮滑课,舅妈也不能去商场买新裙子了。”
“你能明白吗?好达。”
时隔很久,也可能是因为害怕,林好达已经忘记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只记得自己站在黑洞洞的楼道里,没有一丝光,闻着手上棉花糖飘来的甜香,慢慢低下头,说了很多句“对不起”。
舅舅离开前警告他“不许哭”,又让他把棉花糖统统吃完,这是用钱买来的,浪费是不被允许的。
林好达摸到冷掉的棉花糖,觉得它们好像变成一张甜蜜的蛛网,蛛丝一根一根绞紧了喉咙,让他不能呼吸,也无法吞咽,直到泪水把糖打湿变软,像橡皮泥一样黏住手指,怎么都挣脱不开。
后来林好达长到了十几岁,依旧喜欢寄居蟹,却不再执着去看公园里的展馆,渐渐明白那里并不是真正的大海,只是玻璃包围下的一小片人造沙滩。
信任变得无法纯粹,他也学会了不再提任何要求,可性格里仍旧留下一部分潮湿,如同那晚被泪水淹没的棉花糖。
而成年之后的林好达,在性格上的缺陷甚至变得更为严重了一点。
他不太擅长处理人际关系,常常在表现冷淡和用力过猛之间来回摇摆,又有一点网络上不太认可的讨好型人格,所以显得很不自洽,缺少原则,最终成为一个普通的滥好人。
可关君山却不是这样的人。他强势,自信,很难讨好别人,也很难被讨好,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就表现得如此。
他就像林好达的反面型人格,如同棉花糖层层包裹下最中间的那根竹签——锋利、自我、直来直去,被一些人惧怕,又因此得到另一些推崇。
作为一团变质的棉花糖,林好达虽然短暂地拥有了可以同竹签近距离待在一起的机会,却并不意味着世界运行的规则会因此而改变。脆弱的棉花糖,沾到唾液会融化,流泪会变形,下雨会消失,竹签却很不一样,会有成千上万朵棉花糖想要依附它,只为短暂地见到人生中那一晚的落日。
从餐厅出来时,变成林好达走在关君山的前面。
太阳稍稍偏移,将他们的影子拉出一段距离,林好达的脸颊被晒得很烫,走下坡路的时候,特意躲在树荫里前行。
回到来时的那辆观光车里,皮质坐垫被烤得如同烙铁,林好达差一点就要被烫得屁股开花,还好此时关君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阻止了他继续坐下。
王经理离开后,他们简单用了一些午餐,偶尔交流,都是些可有可无的话题。因为别桌的客人中不断有人投来探究的目光,林好达变得拘谨起来,笨手笨脚地弄掉了两次刀叉。
好在关君山并没有责备他,他也放下餐具,询问林好达,要不要去葡萄园里走一走。
林好达巴不得有逃离人群的机会,此刻,现在,立马。
经过一段路程的行驶,他们抵达了种植园的入口。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关君山把车开得很稳,他们慢吞吞穿过午后斑驳的树荫,平淡得差一点将林好达晃睡着。
林好达下车时又想起之前关君山生气时的样子,转弯急刹如同在开f1方程式,便生出些好奇,主动走到他身边,喊了声“关总”,凑上去问:“刚刚开车去餐厅的路上,你为什么生气啊?”
关君山拔掉钥匙,边下车边看他一眼,很平静地陈述:“我没有生气。”
林好达稍稍后退一步,有些迟疑地反问:“没有吗?”
然后他想了一小会儿,语气变得稍稍笃定了些,“没有吗。”
关君山抬脚往前走,穿过拱门时,稍稍停下来,回头看他:“那你呢?”
“我怎么了。”林好达追上来。
“在房间里的时候。”关君山不急不慢地帮他复健记忆,“你看见我,然后皱了一下眉毛。”
他抬起手,隔空点了一下那里,然后用一种类似点评的口吻:“你很不擅长说谎。”
林好达不仅不擅长说谎,也很不擅长谈判,十分轻易地就被他突破了心理防线,承认道:“可能确实有点意外。”
毕竟他的人生向来平淡规整,连被渣男劈腿这种事情都算得上稀奇,实在不太像会发生偶像剧情节的样子。
在关君山出现以前,林好达一直笃信自己只是这个世界中的路人甲,微不足道的背景板。
只是这样说难免显得有些扭捏,于是他想了想,又换了套说辞:“我很少同客户做朋友,所以有点不知道怎么处理。”
关君山站在葡萄藤下,阳光穿透翠绿枝叶,把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柔和明亮,即使那张脸上的情绪依旧淡淡的,没有多少被说服或被打动的起伏。
微风拂过,藤蔓轻晃,发出沙沙声响。
林好达等这阵风吹过,抬起头看了他两秒,又开口:“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关君山插兜的那只手上带着腕表,表盘反射眩目的阳光,很快地晃过林好达的眼睛。林好达停顿少倾,继续问:“为什么生气?又为什么要在餐厅里讲那些话?”
他是笑着问的。声音柔和,态度真挚,即使知道这样很没有礼貌,却还是想知道原因。
尽管此刻在心中已经涌现一些模糊的念头,可就像被水泡过的纸巾,展开后上面的字迹也无法辨认,他抓不住那些微妙的情绪,或者换一种说法,理智也不是很认可其中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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