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关先生人很好(1 / 2)
林好达的国际驾照,原本是为了梁远才拿的。
那时梁远刚来香港念书不久,难以适应这里的饮食和气候,每天都要在电话里抱怨一番。他的粤语还不熟练,交不到朋友,假期只能躲在宿舍里打游戏,林好达劝他去市中心转转,他又找借口:“地铁挤得像叉烧,打车又太贵,出去一趟只剩心累。”
林好达只好哄他,说以后等自己过来香港看他,一定租辆车,载着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啪嗒”一声,车里的感应灯亮了。
关君山从另一侧开门进来,坐进副驾驶。
林好达还以为他会去后排,把自己当成一个全然的司机的角色,当然这是关君山的车,他想坐哪里都可以。林好达秉持着不多话的原则,并没有出声,他伸手调了调镜子的角度,这时关君山的视线看过来,又与他在镜中碰到一起。
“可以走了。”
林好达点点头,说了声“好”,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心微微出汗,像第一次上路的新手,忐忑启动了车子。
他们缓缓驶出酒店的地下停车场,暴雨夜里,连光都逸散得极慢,四周昏暗不清。车轮轧进已经开始积水的路面,仿佛一叶孤舟驶入汪洋大海,只剩车后两道微微漾开的波纹。
林好达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分神,刮雨器跟不上倾泻般的暴雨,挡风玻璃玻璃上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在这种天气里开车如同单挑最高难度的游戏副本,只有一条命通关。
好在已近深夜,主干道的拥堵情况也缓解不少,林好达跟着导航小心慢开,车程也顺利已驶过一半。
直到临近市中心,这里的积水情况更严重,路又狭窄,车流几乎是堵得严严实实,一动也动不了。
偏偏此时还有人意图加塞,车头横着别过来,硬生生把林好达逼停。林好达开车一向求稳,能让便让,不欲与他争,谁承想跟在后面的那辆车又不乐意了,拼命朝他们摁喇叭,不知是不是气不过,一脚油门踩上来,蹭上了他们的车屁股。
这一碰把闭目养神的关君山震醒了,他转睁开眼,第一反应便是去看林好达。林好达稍微解释了两句前因后果,很可能是怕他责怪,立马心虚地解了安全带,“我下去看看。”
车上有伞,关君山正欲叫住他,林好达逃也似地推开门,一头扎进了大雨里。
可能是林好达一贯的运气使然,协商的过程并不顺利。
这样的小擦小碰,一般拍个照留好联系方式,剩下交给保险公司处理就行。可不知是林好达的粤语说得支支吾吾,又或者对方看只有他一个下车,便觉得好欺负,不仅拒不赔偿,还语调轻蔑地让他滚回家看看脑子。
林好达也不与他争执,只拦住不让离开,一定要把赔偿谈妥才行,双方僵持不下,关君山推门下车时,看见的便是这幅场景。
林好达梗着脖子,头发和外套已经湿透,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躲,就站在对方车前对峙。
关君山平日见他唯唯诺诺,也不知这会又是哪来的气性,当下走过去,一把把他拉进伞里,语气不虞:“淋雨做什么,打算拍电影?”
“关先生,”林好达转头看见关君山,气势莫名弱下去一截,喃喃问:“你怎么下车了。”
“不然呢?”关君山低头看他,微微挑了挑眉,“等你在这里站到天亮?”
林好达愣了愣,没敢同他对视,又道:“快解决了,我没有故意耽误时间。”
关君山不语,把伞交到他手里,走过去弯腰查看剐蹭情况,又掏出手机拍了照,然后直起上身:“走流程就可以了,没必要在这里纠缠不休。”
对方也许是看他比林好达唬人不少,一时没出声接话。
伞不大,也只能勉强容下两个人,林好达的后心不得不紧紧贴在关君山的手臂上,温暖的体温透过洇湿的衣料,熨帖着他的皮肤。
见他有些走神,关君山便又喊了一声“林好达”,告诉他:“回车上。”
林好达“喔”了一声,乖乖跟在他身后撑伞,正要绕回前门上车,忽地被身后一道力量掀翻,暴雨里本就泥泞难行,林好达往前踉跄两步,“噗通”一声跌进水潭里。
前面的关君山听见动静,正欲转身查看,下一秒被人揪住前襟,重重桑了一把。
冲突一触即发,这时后车上又冲下来两个人,一个架住闹事车主把他拖开了,另一个淋着雨,好声好气给关君山道歉,又帮他去掸西装上的水痕,解释自己朋友脾气不好,这才冲动犯了浑。
关君山冷冷挡开他的手,抚平衣襟褶皱,拉开车门从置物格里抽出一张律师名片扔过去,态度明确,不愿多费一句话,而后绕过他,径直向林好达走去。
林好达还不知这边的情况,手里的伞早丢了,眼镜也不知飞去了哪,弯腰跪在小腿深的积水里,眯着眼,四处摸索自己的眼镜。
雨声太大,关君山叫他两声都没有回应,关君山无法,又从车里拿出一把伞,撑开了,走过去拽他:“林好达,上车!你全身都湿透了!”
“我……我眼镜丢了!”林好达转过脸来,黑长的睫毛都湿成一绺一绺的,不断往下滴着水珠。
他的瞳仁很黑,却因为近视而微微发散,“等我一下!”他还要执意去捞,挣开关君山的手:“马上!”
关君山拧着眉,一时只安静盯着他看,直到发现林好达的右手渗出血丝,应当是划破或蹭破了,立马捉住了他的手腕:“手受伤了。”
关君山皱起眉,语气渐冷,“你自己不知道吗?”
林好达抬起脸看他,抖抖嘴唇,正欲再说什么,关君山却不想听他辩解,也已经做出了决定。
下一秒,在林好达短促的抽气声中,关君山丢下伞,勒住他的腰,直接把林好达从水里抱了起来。
林好达反应过来,还欲挣扎,关君山直接单手拉开门,把他丢进去。
“擦干净。”
关君山深深看他一眼,捡起伞,“我帮你找。”
他说完,边解袖扣边往积水处走去。
如果有狗仔蹲守,今夜暴雨里这一幕大概率会成为明早的娱乐头版:惊!关生夜半湿身当街涉水帮人捞眼镜。
——明明哪个字眼都合理,组合在一起,却有种诡异的荒谬。
唯一要感谢的也是暴雨,把人冲刷得脸都难以看清,况且今晚在路边捞钥匙捞伞的普通市民也不在少数。
成年之后,关君山很少会再经历如此荒谬的事。他的生活体面,精致,按部就班,不会出现值得他放下身段的意外。
而林好达恰好就是这种与他的体面背道而驰的意外。
关君山不懂,他已经把眼镜从那个满是树枝垃圾的排水口捞回来了,林好达为什么还是难过,甚至落泪?就好像遭受了什么不公正的对待,而关君山却选择置之不理,冷眼旁观一样。
“没有,我、我只是……”林好达抽噎着落泪,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到方向盘上,留下道道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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