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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登堂入室(1 / 2)

裴砚一秒钟也不想再待下去,他狠心加了一百元,不出五分钟,出租车疾驰而至。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催促司机开车,生怕被人缠上似的。而实际上,江念保持着坐姿,神游天外,没有看他,更没有阻拦。

“1,2,3……99,100。”江念的默数随着刹车声戛然而止,他低下头,迅速收起眼底所有的凄惶与侥幸,再扬起脸来,则是一副满满的笃定的欠扁模样。

裴砚下车,脸黑得堪比烧焦的锅底。

面色虽然难看,但语气却比适才平和了些,“你爸爸的事,我确实一无所知。”

江念一时间有些无措,强烈的窒息感铺天盖地砸下来,超出他脆弱的心脏能够承受的程度。他猜对了赌赢了,他太清楚如何拿捏眼前这个人,他会为什么事情而心软到妥协……可事实摆在面前的这一刻,他毫无得逞后的称心如意,甚至陡然生出了浓浓的后悔与无奈来。

江念眼圈红了,眼底却干涩得生疼。

“什么时候的事?”裴砚问。

江念偏过头去,指尖抓着胸前的衣襟,“……都过去了。”

他抵触这个话题,裴砚不做勉强。可除了这个,他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什么话说,他之所以回来,就是来问这件事的,没有别的目的。

而且他现在提及江院长,也只是单纯地当做一个对他的家庭给予过帮助的长辈,与其他人无关。

江念扫了一眼等在一旁的出租车,“你回来是为了说这个?”

“不然呢?”

江念蹬鼻子上脸,“收留我吧。”

他顶着裴砚匪夷所思的目光,“就一晚。”

裴砚攥紧车门的把手,“……给我个理由。”

江念反问,“你跟来不是为了看我过得有多惨吗?”

裴砚瞥他,“已经看到了。”

江念没心没肺的,“这就够了?当年你不是说我早晚要自食其果吗?你看,被你说中了,你就不想知道我有多倒霉,我……”

裴砚呵斥,“住嘴吧你!”

江念一骨碌爬起来,拖着箱子凑上来。他见好就收,免得让人察觉他的话根本不合逻辑,自己打开后备箱,费劲巴拉地往里边放行李。

裴砚睨了一眼他带着手套的左手,眉心蹙了蹙,懒得再过问一个字。

回程的路上,两人并排坐在后边,裴砚贴着一侧车门,有多远离多远的嫌弃呼之欲出。他闭眼倚在靠背上,一言不发。江念不在意,他明白,裴砚这是酒醒的差不多了。

裴砚从来不是什么好性格的人,在那样落后的穷乡僻壤里,早逝的父亲给他留下一个文绉绉的名字和无数期待,却无力带他走出去;勤劳软弱的不识字的母亲,一辈子一门心思只为了这两个男人而活着……这样的家庭里,压力如有实质般,日日夜夜如影随形。

裴砚小时候经常跟江念生气,不知道扔下他多少回,然后等着他给递个台阶,再把他捡回去。每每牵着他的手往回走的路上,都会一个劲刻薄又不甘地数落,以彰显自己的勉强和不情愿。江念年纪小,又向来心大,不太在意,用了很久才读懂那人拧巴性子下拼命掩藏的患得患失,又用去很久很久来慰藉与抚平。

后来,他们都长大了,成年的裴砚会在大部分情形下做到克制,除非面对非常在乎的事或者格外信任的人。

眼下,这两者都没有。

一路缄默,一个无话可说,一个说不出话……江念今天情绪波动太大,超出他的承载范围,此刻身体和精神缓下来,不争气的心脏隐隐作痛,持续抗议。他侧过身,小口小口急速地呼吸,好不容易赖上了,现在嘎嘣一下,也太不划算。

午夜的马路畅通无阻,出租车按照定位停在老城区的一栋居民楼下。

裴砚下车,大踏步往前走,江念赶紧拿箱子,吭哧吭哧地跟了上去。

裴砚租的房子没有电梯,江念爬了一层楼道差点儿哭出来,他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药瓶,倒了两片药出来,干咽下去。

他等眼前的黑影消褪,咬紧牙往上攀,谢天谢地裴砚在二楼一间门外停下。

主人开门进屋,江念好半晌才把他自己和他的小行李箱挪进来。他顿步在门口喘了一会儿,一抬头,愣怔住了。

入目是两室一厅的格局,和多年前他们一起住过的房子差不多。那时候,裴砚刚刚考上理想中的学府,读的是五年制医学专业,因为晚上打工时间太长,和室友作息矛盾,特意写了申请不住校。一开始,他在校外最破旧的楼里租了一个合租的床位,后来实在是环境太差,没法学习也休息不好,才忍痛换了一间没有厨卫的出租屋。再后来,江念每个假期都过来找他,裴砚让他睡床,自己打地铺。

然后,下一个假期,他就换了一个远一点的,两室的房子。

江念回过神来,四处打量了一圈,不一样的,装修好多了,家具也齐全。

他在门口的鞋柜里给自己找了一双拖鞋出来,理所当然地登堂入室,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裴砚进进出出换衣服洗漱,没分给他一寸目光。

江念被当做空气也不局促,目送裴砚面无表情地把一次性洗漱用品扔到他面前的茶几上,转身回房间。

江念听到“咔哒”一声落锁的声音,自己吐了吐舌头。他虽然准备地仓促,但生活用品就那么多,都带上了,不需要裴砚替他操心。他打开箱子,拿出自己的东西,实在没多少力气,去卫生间简单洗洗涮涮,出来之后,推开另一间房门。这个屋子里有一张床,还有一些小孩子的玩具,没什么居住过的痕迹,可能是房主留下的。

江念把他的小箱子拖进来,关门之前犹豫了一下,又出去将裴砚扔给他的小袋子也取了过来。他换上宽大的体恤衫和短裤,猝不及防地打了一个大喷嚏。之前住在夏小青工作的地方,虽然是地下室,但机房里的设备散发热量,温度很高,他穿这些一点也不冷。

江念急忙去柜子里找了一床棉被抱出来,蜷缩在床上,把自己严丝合缝地裹起来,他可不能让自己感冒发烧。

没有温度的被褥、冰凉的床铺,加上一具弱不禁风的身体,好不容易才聚起一点热量。江念哆哆嗦嗦地把小袋子打开,不意外里边有消炎药和棉签。

江念拿出来,小心翼翼地给自己的手指头上好药,收拾起来,放去床头,心满意足地躺下。他把自己团成一团,被子扯到盖住一半下巴,平躺着望向天花板。

身体很累,很乏,很不舒服,但精神亢奋,悸动,久久无法平静。

从突如其来的偶遇,到跟着人回家;从心虚逃避到豁出去……

江念直到现下,才生出一点点实感,他竟然真的跟裴砚同处一个屋檐下……哪怕隔着冰冷的墙壁。

他还记得,第一次被爸爸送到乡下的时候是九岁,之前因为治病耽误了两年多,他刚刚上小学一年级,没什么朋友,也很少和同龄的孩子交往。第一晚住在裴砚家里,临睡前,他强撑着小孩子的体面,大言不惭地夸口说自己不害怕,乖乖地和温柔的阿姨道晚安,又和臭脸的小哥哥say“goodnight.”他有点记不清了,当时裴砚回给他的是一个白眼儿还是两个……为了把房间让给他,已经上六年级的小男子汉被迫又搬回了母亲的屋子,对他有好气才怪。

江念磨磨蹭蹭地一步三回头地进房,怕人看到又怕人看不到。

他也不是没有一个人睡过,他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去世,被外公外婆照顾到五岁才交给父亲,家里常年雇佣保姆,但总有前一个离职暂时找不到人接班的空档,父亲半夜三更被医院的电话叫走,留他自己过夜是常有的事。可初来乍到陌生的环境,什么都不熟悉,农村房屋的窗户透光又透风,外面黑沉沉地……他睡不着,没出息地想哭。

所以,当没过多久裴砚就推门大喇喇走进来的时候,他呆呆地坐起来,仰望着,仿佛看到裴砚整个人闪闪发光。落入泥沼的小兽被恩人打捞上来,哪还在乎人家对他有没有好言好语,嫌他占地方推到一边,被讽刺是麻烦的“娇气包”,也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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