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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1 / 4)

坏消息往往像寒流一样,一夜工夫便传得很远很远。杨勇被捕的消息也不例外。更因为杨龙章是皇甫镇党委书记的原因,杨勇的被捕几乎就更有了传播的价值。

几天之内,县城里面到处在疯传着杨勇的故事。许多人评头论足,自以为高明得像教育家一样。由于杨勇的被捕,得出的结论自然是杨龙章教子无方。一时间,杨勇一家三口成了人们争相谈论的焦点话题。

谢瑞丽去上班,走到大街上,感到看她的目光多了许多,她知道其中的原因。尽管内心十分恐慌,但面子上装作满不在乎、啥事也没有的样子。单位里面有的人想安慰她,也不好意思主动张口,因为人家并没有流露出什么悲伤痛苦的神色。

杨龙章这段时间也一直在皇甫镇,家也不回。他知道如果自己去县城,人们会谣传自己拉关系活动去了。再说,猛然间出了这件事,他感到羞于见人。内心焦急,但面子上还是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是偶尔到刘莹那里去,和她说说话,有时候轻轻地搂搂她。这里成了他没有压力、不思外界的一方圣土。

大约一个月以后,他回到家里。父亲和母亲看上去还好,家里种的一亩多玉米也已经收回来,在院子里码得整整齐齐。杨龙章几次想和父母谈儿子杨勇被捕的事,但都感觉无法开口。后来父亲向他问起杨勇这段时间怎样,杨龙章也不好再隐瞒,便如实向父亲讲了杨勇被捕这件事。

杨清奇沉默很久,说:“这件事能活动吗?如果能活动,找些关系,你没有钱我这里有,你花些钱活动一下,看能不能不判刑。”

杨龙章说:“我觉得没那个必要,该退赔的谢瑞丽已经退赔了,这事我也不想再插手。孩子不争气,走这条路,也是迟早的事。从小学到初中,我就发现他有小偷小摸的毛病,但是屡教不改。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办法,自己做下的事,自己承担后果吧。”

杨清奇说:“不管也行,我想着出来以后念书恐怕是不行了?这样一来,大学上不了,以后只能做生意,想干个一官半职恐怕是没可能了。”

杨龙章说:“即使不进监狱,也上不了大学。学习太差,而且纪律不好,高中毕业证恐怕都难以领到手。”

“孩子要从小教育,有啥瞎毛病要早早纠正,等犯下大错了,想教育也来不及了。”杨清奇一边抽着烟,一边有些不满地对儿子说。孙子有毛病,但没有想到会是这种结果。他想起前几年孙子爱上网,经常或逃学或是周末到网吧上网。这些情况他是知道的。一次杨勇回家,对爷爷说他不想上学了,杨清奇问他不上学干啥,杨勇说想让爷爷帮他说话,让父亲给他开个网吧。杨清奇说:“不好好念书,开啥网吧?好好念书,长大了当干部。”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你如果要开网吧,倒不如养头叫驴配种去。”这事如果是别人向他讨主意,他就会这样说。但是面对的是亲孙子,这样的话他说不出口。他知道网吧的危害,杨人和的媳妇吴月梅前几年就向他说过儿子上网的事。后来他听说孙子也有这样的毛病,便对网吧不由得痛恨起来。

杨龙章听到父亲对自己的责备,也不好说什么。停了一会儿才说:“这孩子从小捣蛋调皮,爱惹是生非。小学没毕业就偷偷抽烟,害得我没办法,把烟也戒了,但他还是偷着抽。偷偷拿我的零用钱,偷着卖我的旧书报,啥事都能做出来,令人防不胜防。我叫到身边,拍拍打打,搂到怀里,显出爱抚地劝说,给他讲道理,说到动情处,我哭他也哭,几天之后旧病复发,依旧不改坏毛病。到初中时,我依旧劝说加引导,但是在他身上就是没作用。我曾想,如果是块石头,从四年级到初中毕业这几年,焐也该焐热了,但啥作用都没起,如今闯下大祸了。所以,我也不同情他,心里虽生气,但还是想让他受点教育,吃些苦头,对他有好处。”

杨清奇慢悠悠地吸着烟,听儿子慢条斯理、斟词酌句地同自己说杨勇的事。有些情况,他也是了解的。

看到儿子比以前瘦了,杨清奇便可怜起儿子来。儿媳脾气不是很好,待儿子远没有老婆对自己温顺体贴,这一点他是知道的,如今孙子又出了事,儿子的心里能轻松吗?

父子俩好久都不作声,空气静寂而沉闷。王菊香在旁边一直听着。她知道丈夫和儿子都比自己脑子好使,便一直没有插嘴。她觉得,孙子不但把别人害了,也把自己害了,而且更是坏了儿子的名声。

“唉,妻不贤子不孝无法可治。”杨清奇好久说出这样一句话,打破了沉闷已久的空气。

“你也不要往心里去,像这样的人,早进去比迟进去好。早一点灵醒了,兴许还能做些正经事呢。小错不断,大错不犯,一辈子也许会庸庸碌碌一事无成的。”杨龙章安慰老爹。

“关键是这事把咱父子脸上的皮揭光了。几辈人没出一个当官的,刚出了一个当官的,又出了一个坐监的。你说,这遇人咱臊不臊?”杨清奇叹气道。

杨龙章说:“出当官的也很正常。念书时好好念,工作了好好干,也就能当个小官。如果放在整个官场中,乡镇书记小得很,才不算官哩。说到坐监狱,也可以说不正常,也可以说正常得很。修了监狱就是为了关押人的,以前是这样,以后也是这样。犯人谁家都可能出,穷人家因贫穷或懒惰而偷盗坐监,当官的也会因为贪赃枉法坐监狱。而且我觉得,社会发展得再好,还是有人犯法,监狱是会永远存在的。不会因为社会发展了,人类进步了,人们的觉悟都高到不犯法,不犯罪,只是会少些而已。”

杨龙章这些天来,一直在思考儿子的犯罪。先前他觉得很难接受,后来想通了,倒觉得没什么。谁做下怎样的事,就会承担怎样的后果,这是很公平的。有一天他拿着王羲之的字帖在那端详,突然觉得世间的事就很公平。称人家为书圣,人家的字就是写得好,作品在那放着,你不服都不行。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是垃圾总会被丢掉。他又想起不久前看《百家讲坛》,易中天评说曹操。曹操起兵前是洛阳东部尉,用易中天的话说,就是个副县级公安局长。但人家敢碰硬,后来辞官不做了,干出了那样大的事业。上学时就学过曹氏父子的文学作品,知道曹操父子三人,在行军打仗途中,或于安邦治国期间,竟然写出了那样脍炙人口的优秀诗篇,你不服都不行。

记得上高中时学过初唐四杰之一王勃的《滕王阁序》。二十六岁的年纪,旅行途中遇到一场盛会,一挥而就写成千古华章,使得一千多年来多少名人雅士终身望其项背。这一切,难道仅仅靠教育就能得到?而历史上悖于常理的人也不少,像前几年湖南常德抢运钞车的张君几个,能让他们改邪归正,重新做人吗?恐怕是很难的。恶魔总归是恶魔,天使终究是天使。想到这儿,杨龙章想起上小学时学过的《披着羊皮的狼》,还有一篇《掉进陷阱里的狼》。突然想到还有一篇《农夫和蛇的故事》,无不说明本质是很难改变的。这样浅显的道理,小学二三年级就学了,但后来为什么还试图颠覆呢?越想,他便越感到释然了。

杨龙章努力使自己做出无所谓的样子来,和父亲谈一些轻松的话题。后来父亲还是忍不住说:“如果活动活动,兴许能少判几年,教育教育也就行了。”

杨龙章说:“反正我是不会去的,谢瑞丽让我去,我都回绝了。我不会为这件事去求任何一个人。”

“也好,不要一个老鼠掉进锅里坏了一锅汤。这样也好。”杨清奇是明白人,他知道孙子大局已定,判三年或五年又有什么区别呢?如果再让儿子受到什么影响,那就划不来了。

几个人互相安慰了几句,便不再谈论这个话题,说些别的轻松事。

既然想开了,也就不再觉得心里沉重。接下来的日子里,杨龙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使皇甫镇的许多工作都走在了全县的前面。这一段时间除过工作所需,他很少到县里去,谢瑞丽对他的无动于衷很是不满,在心底对他生着一股怨气。这段时间,没有给他打过一个电话,他也懒得去打。因为两人总是很难说到一起去,电话通了总免不了争吵,与其这样,不如不打电话。

十月初,杨勇的案子在法院进行了审判。杨勇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零六个月。庭审当天,杨龙章没有到县上去,谢瑞丽在娘家妹妹的陪同下去了。旁听的人并不多,早没有了新闻价值。法官进行了当庭宣判。听到判决的那一刻,谢瑞丽哭了。杨勇看到母亲流泪,也流泪了。在被押出法庭的那一刻,杨勇叫了一声妈,谢瑞丽掩面号啕大哭。有认识的人便过来劝她,后来,谢瑞丽看到妹妹也流泪了,便止住哭声。

在杨勇被押往监狱服刑的前一天,杨龙章去看守所探望儿子。因为有姚所长陪同,几乎没费什么劲,他就和儿子见面了。面对父亲,杨勇露出了羞愧的表情,并低下了头。看到儿子穿着看守所的黄马甲,一头乌黑长发被剃成了光头,脑门上清晰地可以看到小时候和伙伴玩耍碰破留下的疤痕。杨龙章抑制不住内心的悲伤,泪水夺眶而出。看到父亲哽咽着哭了,杨勇也流出了泪水。

杨龙章尽量使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对杨勇说:“犯了错,就要好好改造,知道错在哪里,就要从哪里站起来。我不想说太多的话,过去的事已经发生了,就无法挽回,要吸取教训。我今天只想告诉你两点: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做任何坏事,都不要心存侥幸,纸终究包不住火。第二,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任何企图不劳而获的想法都是错误的,只有老老实实地做人,才有出路和前途。”

杨勇说:“爸,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

杨龙章说:“知道错了就好。浪子回头金不换,你还年轻,还来得及,好好改造,出来以后蹋蹋实实做个自食其力的好人。”

杨勇说:“我记下了。”

站起来要走了,儿子也站了起来。杨龙章看看面前似乎比自己还高一点儿的儿子,不由得动情了,把儿子搂在怀里。这是两年多来他第一次搂儿子。平时他不习惯和儿子有太多的亲昵动作。儿子上初中时,他还试图用亲近的方式跟儿子搞好关系,让儿子能和他像朋友一样谈心,但是他失败了。之后儿子上了高中,他们见面很少。终于,儿子出了这样大的事。

下午回到家里,吃饭时,杨龙章很随意地说起自己今天中午去看儿子的事,谢瑞丽原本就冰冷的脸色更加冷如冰霜:“早叫你找熟人活动一下,或许判个一半年就出来了,你蜷着不动,嫌把你人臊了,我还以为你不认这个儿子了。既然那样爱面子,今天去就不怕丢了人吗?”

杨龙章直直地看了一会儿谢瑞丽,说:“刚出了事,咱出去活动,没作用咱白丢人,如果有作用,少判几年,社会上的人议论咱。也会让杨勇觉得他做了那么大的案子,有老子在那撑着,才判得那样短,不思悔改,以后再做下案子,那可就事儿大了。”

“别人家为啥托关系找熟人,找律师辩护求轻判,就你觉得判的重了好?”

“判得重有判得重的好处,他会知道法律的威严的,会受到教育的。像他那样的人,迟早会进一次监狱的,早进去比迟进去好,早受些苦,会有好处的。”杨龙章说。

“像你这样说,监狱倒成了好地方了?既然是好地方,家长怎么把孩子供着读书,不送到监狱里去呢?”谢瑞丽有些生气地反问他。

“你说的这是啥话嘛?监狱是对罪犯进行劳动改造的地方。别人遵纪守法,咋会到那地方去改造?你这纯粹是谬论。”

“你是谬论还是我是谬论?你说出去让别人听听。”谢瑞丽有些激动地说。

“你声音大啥哩?是不是准备吵架?你想吵我还不想吵哩。”杨龙章说完便不再作声。

“你以为我爱和你吵?你以为我不和你说话闷得很?你几十天不回来我依然是个我……”谢瑞丽狠狠地发了一顿牢骚。

见谢瑞丽没有马上结束的意思,杨龙章打开电视,换了几个频道,见有《动物世界》,便看了起来。谢瑞丽说够了,便进了卧室。杨龙章马上关了电视机,拿上自己的包出了门,叫了一辆出租车,来到皇甫镇上。

这天上午,杨龙章泡了一杯茶,一边喝着,一边在电脑上看中共十七大的新闻报道。放在旁边的手机响了,他拿起一看,是刘莹打来的。刘莹说:“杨书记,在镇上吗?这会儿忙吗?”

杨龙章立即兴奋起来,连忙说:“在镇上,不忙,你在哪里?有什么事情吗?”

刘莹说:“我在市里,在我表姐这里。也没有什么事情,好长时间没有见到你了,打个电话问候一下。”

“噢,你在市里?我啥都好着哩,这几天心情不好,也没有找你。”

“我前几天听说杨勇的案子处理了,估计你心情不好,想打个电话安慰你一下,却不知道该怎样说。心里想开些,不要有负担。”

“我能想开的,你放心。”杨龙章停了一会儿说,“你表姐干啥?我以前好像听你说在市里哪个单位上班,是吗?”

“就是,表姐上班去了,我给你打个电话问候一下。”

“我来找你行吗?我这会儿来市里,今晚咱俩说说话。说实话,我心里闷得很,唯有你才能使我的心情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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