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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2 / 3)

杨龙章一边付钱一边说:“就收我的。我请老师,怎么能让你掏钱?”

几个人来到杨龙章的办公室喝茶。到傍晚,柳安和要骑自行车回去,杨人和打趣:“咱娃媳妇那床大着哩,你住下算了么,回去干啥?”柳安和说:“你的酒到现在还没有醒?”杨人和一看柳安和不愿意和自己开玩笑,便朝杨龙章一吐舌头。

杨龙章说:“你把自行车放镇上也行,放文衡媳妇商店也行,我让司机送你回家。”

柳安和心里高兴,但嘴上说:“不方便就算了。”其实他心中就希望别人能尊重他,这也是他用知识换来的。东奔西走为别人写祭文行礼,不就是为显示才华得到别人尊重吗?

杨龙章说:“方便着哩,自行车在楼梯下一放,司机马上就把你送到家了。”

几个人下楼的时候,杨人和说:“学生当书记了,马上就是副县长,以后你到县政府去,牛皮得很哩。”

柳安和笑着说:“关键的问题是学生认咱这个老师。像你这样不认老师的人,即使当了省长,老师上门也装不认识哩。”

杨人和说:“你如果能把我教育成省长,我不认你才怪哩。”

几个人说笑着下了楼,司机已把桑塔纳开到楼下等着,柳安和上车走了。

杨龙章认识刘莹是在三个月前。受柳安和的影响,他开始练习写毛笔字,也开始留意别人写的字。过完春节来到镇上,他到镇政府斜对面的文化广场前散步。这个文化广场和新修的那个不一样,这是镇上最早的剧院,一所十多亩大的院子,里面的上首有一个大戏台,是改革开放之初就建成的。从那以后,每年过物资交流大会,都在这座戏台上唱秦腔戏。戏台的两边各有几间房子,是镇上文化站的。两年前,由县上投资,对整个文化站进行了重建。戏台进行了大规模的装潢,外墙新贴了瓷砖,做了装饰性的图案,在戏台上面安装了四个镏金大字:人民广场。两边的旧房子全部被拆除,新建了文化活动室、图书室之类;安装了几种健身器材;重修了围墙;给整个广场建了花圃、铺了混凝土砖;新建了广场的大门,并安上电动门,整个工程花费近一千万元。

新广场建成后,夏季的傍,镇上的居民和附近的农民都到这里来休闲,领着孩子,好不热闹。

春节刚过不久,天气比较寒冷,街道上的行人稀少。杨龙章看到广场大门两边的大对联写得雄奇苍劲,挺拔有力,飘逸洒脱。写着简单的几个字:弘扬民族文化,丰富群众生活。杨龙章知道,近年好些单位由于没有能写毛笔字对联的,便改用印刷的。像镇政府大门上就是喷哙机喷绘的几个大字:与时俱进,开拓创新。看到手写的对联,杨龙章感到句子一般,让他恋恋不舍的是那几个斗大的毛笔字。

文化广场他也去过几次,那还是在建成之初。今天,这几个毛笔字使他不由自主地进了这个院子。大院里空无一人,到了里面的房子前,他看到一个烟筒在冒烟。端详着门上春联的字,他似乎感到,这几间房门上的春联和大门上的春联出自一人之手。这会儿,房间的门开了,出来一位姑娘。姑娘说:“杨书记,你已经到单位了?今天不忙?”

杨龙章很惊奇,这个姑娘居然认识我?便说:“你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姑娘说:“我是临时的。你进来吧,外面冷。”

杨龙章进了屋子。这是一间新房子,面积不大,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当中是一个铁皮火炉。房中简单,但与众不同的是墙上贴着许多没有经过装裱的毛笔字和中画、水粉画之类。

姑娘让杨龙章坐下。杨龙章没有坐,他仔细地看每一幅字,每一张画。画他不懂,但字却略知一二。自从那年见到柳安和写的字以后,他逐渐对书法产生了兴趣,之后便买了好些字帖来看。一方面临帖练习,还在闲暇时仔细阅读字帖上的习字技法、布局等要领,而且他开始留意别人的字。几年了,虽然他的字长进不大,但对别人的字,却基本能看出个子丑寅卯来了。

看到墙上未经装裱过的字,他感到笔法秀丽而不失苍劲、雄浑之美。看这功力,他断然不敢以为是一个年轻姑娘所为,于是不由得对她敬重起来。

“好字!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居然能写出这样一笔好字。”杨龙章由衷地赞叹起来。

“这都是我平时的习作,写着玩的,还差得很。”姑娘听到杨龙章表扬自己,脸微微红了。

“不错!不错!像这样发展下去,一定会大有作为的。”杨龙章刚学习书法,总觉着别人的字写得好。对于普通人,能写好毛笔字,他觉得就很了不起了。而对于一个女孩子能写得这样好,他就更觉得不简单了。

“从小时候就喜欢写毛笔字,到现在也没有啥大出息。”姑娘有些拘束,脸都红了。

“像这字就很不错了。我什么时候能写出你这样一手好字,就心满意足了。”杨龙章说。

“杨书记公务繁忙,可以用于练字的时间不多。时间久了,就可以写出好字的。”姑娘说。

“我想拜你为师,让你做我的老师,教我写字。我是个门外汉,写了好长时间都没有出息。”杨龙章说。但说过之后,觉得自己第一次和这个姑娘见面就提出要求,似乎有些不妥当,有些唐突。但他知到自己是真诚的。

“我们可以共同学习,如果说让我教你,我可不敢当。”姑娘说着笑起来。

气氛变得越来越轻松,两个人聊了很久,直到离开,杨龙章还觉得意犹未尽。

之后每隔几天,杨龙章便会到她那里去聊天。从聊天中,杨龙章知道她叫刘莹,今年二十岁,父母亲都是农民,家在距镇上十多里的一个村子。她前几年上了美术类专科,参加过一次县上的美术类招考,报的人数很多,她没有考中。经过村上干部介绍,便到镇文化站打零工,每月六百元,仅仅是挣个生活费,想复习着参加下次招考。

最近两三年来,县上和乡镇上的干部都掀起在市上买房的热潮,有些甚至在省上也买了房子,而且其中不乏普通干部。杨龙章几周没有回家,这次一回到家里,妻子谢瑞丽就向他提起这件事。谢瑞丽说:“咱一直住的是这套老房子,都十多年了,前几年我想在县上买,你不同意,如今别人都在市上买了,咱再不买,住这破房子,面子往哪搁?再说,杨勇过几年要娶媳妇结婚,别人家两辈人各住一套,咱家咋住?再说这几年房价年年涨,再过几年想买都买不起了。”

杨龙章最近也会时不时地想到这个问题。儿子上高中了,虽说成绩不好,但以后总得结婚住房子吧?这是他无法回避的现实。而眼下这套旧房子,根本跟不上当前的潮流与形势。于是他说:“买就买吧,要不在县上买一套,住着方便。市里买房子,几个月去一次,还不是常年锁着门?一进去满是霉味。”

“要不这样吧,咱搞按揭,县里买一套,市里买一套。把这套旧房子一处理,以后咱和儿子各住一套。”谢瑞丽说。

“咱买那么多干啥?咱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钱,买了又闲置着,还得出物业费,到住的时候再买也不迟。”

“你不看房价在涨吗?去年县上房子每平方米一千二百元,今年都涨到一千五百元了。”

“涨就让人家涨吧,咱买一套算了。”杨龙章说。

谢瑞丽看杨龙章不听自己的主意,便有些生气。说:“你不买我买。别的乡镇书记一年下来少说也搞几万块十多万块钱,你倒好,钱弄不到,抽公家的烟,抽着都戒了。别人当个乡长书记什么的,家里女人孩子买衣服什么的,喝的奶呀,用的纸呀,手袋一年一换,都签单由单位报销了。你啥也捞不到,不知是不愿意往回拿还是不敢拿,也许是你攒私房钱。我告诉你,像你这样即使干个县长有啥出息?”

听到妻子对自己的数落,杨龙章气得说不出话来。好一阵子,他才说:“你嫌我不抽公家烟觉着吃亏,我拿工资买烟你抽。别人家里人拿公款买东西,那是别人家的事,我没有胆量那样做,也不愿意那样做。”

“我知道你高风亮节,下次选模范党员,我投你一票。我也知道你家里好不容易出了一个科级干部,还想更上一层楼哩。”

“你放屁!”杨龙章感到受了污辱,不由得怒上心头,破口大骂起来。

谢瑞丽的父亲在科级干部的位置退休,哥哥在外地也已经做到正处级。在谢瑞丽的眼里,杨龙章就纯粹是一个土包子,一个头发缝里还掉土渣滓的农民。在谢瑞丽眼里,似乎杨龙章的镇党委书记很是稀松平常。

听到杨龙章骂自己,谢瑞丽说:“瞧瞧,你看你啥素质。我知道你的农民本性没有改变,张口就骂人,这也是你们农村干部的职业特点。”

杨龙章没有再骂。谢瑞丽以前在他开口骂出粗话的时候,有时候不会回骂,那么这场矛盾便会到此结束。有时候她一句也不肯少说,还会比杨龙章骂得更凶,那么一场大的口水战便在所难免。几次杨龙章都想过去揍她,但忍住了。

两人好一阵都沉默不语,最终不欢而散。

几天以后,杨龙章接到谢瑞丽打来的电话,说她在市里的世佳花园登记了一套房子,三室两厅一厨一卫,面积一百三十多平方米,三楼,马上可以交房。

杨龙章见谢瑞丽已经登记好了,并且已经预交了定金,也不好再说什么。谢瑞丽在电话里说,她准备想办法把自己的工作调到市里。对此,杨龙章也没有表态。他能说什么呢?在乡镇上,他是三万多口人的书记,政府大院里的七十多人没有不尊重他的。但是在家里,他有许多令妻子不满意的地方。有时候审视两人之间的夫妻关系,这种不和谐有多方面的原因,也许是两人的性格使然。妻子的性格在他看来,多了争强好胜。这种性格在许多方面都能表现出来,在工作中也许行,但带到夫妻之间,就起不到什么好作用了。在好多事上,她往往以自己的想法为家庭的主导思想,这和自小就受到那种传统的、有些大家长式的作风和思想影响的杨龙章就不能融洽地相处了,矛盾往往由此而产生。小到争吵赌气,大到对骂。再加之儿子杨勇不好好学习,难遂人愿,两人逐渐地对对方都有了一些抱怨。因而,夫妻关系比原来更冷淡了。对于这种冷淡的夫妻关系,使得杨龙章没有了别的干部那种周末即回家的习惯。还有一个原因,父母亲都在杨柳的老家,他往住周末或是在自己的办公室,或是到老家去。只有刚回过老家不久,又在镇上闲得无聊,才回县上的家里去。

一个周末,杨龙章闲来无事,到街道上转。街上也不逢集,几乎没有什么人。路过杨清贤的门市部门口,杨龙章看到杨清贤正坐在门市部门口的一个椅子上晒太阳。农历三月初的阳光已经使人感到有些燥热,但杨清贤却似乎怕冷似的,靠在椅子上懒洋洋地晒太阳。杨龙章见杨清贤看到自己了,便走了过去。杨清贤这些年在街道上的名声不太好,主要原因是和儿媳的那种暧昧关系。许多人因为图便宜买他的货,之外便耻于和他为伍。杨龙章很少到他那里去,他也不到杨龙章的办公室来找他。一个原因是两代人,没有太多的共同话题;另一个原因是杨清贤也没有什么事需要杨龙章解决的,所以两人几乎没有交往。

到了近前,打了招呼,杨龙章发现杨清贤更加老态龙钟了。白净的皮肤上,黄褐色的老年斑十分醒目,脸上、手背上都很多。杨龙章感到有些触目惊心了。

杨清贤很瘦,头发全部白了,白得没有一根杂色。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了,但鼻梁依旧高挺。嘴唇很薄,满嘴又白又密的牙齿一看就知道是后来镶补的。脖子上的皮很松弛,跟白发和老年斑一样醒目。

两人打过招呼,儿媳吴佩兰正端着一个玻璃杯,里面是冲好的奶粉,让公公喝。双手接给杨清贤之后,和杨龙章打招呼:“这个周末不回县上?”

杨龙章说:“没啥事,就不回去了。”

吴佩兰说:“回去没啥事就不跑这个路了,在镇上也好。闲了你就过来,也散散心。”并且说:“要不进房子里面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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