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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2 / 2)

杨清贤和胡巧香在这里才知道了中国的人多。乡上逢集过物资交流大会,庄稼人都说人多。到了西安,满街道的人你来我往。胡巧香说:“哪里来的这么多人?”

杨清贤和老婆开着玩笑说:“都是他妈生的,没有一个是墙缝里蹦出来的。”来到医院,这才真正叫人多,不但多,而且还拥挤。过物资交流大会时戏台子底下那么拥挤,而这里是戏台下的几百倍,几千倍。有这么多的人,胡巧香不禁兴奋了起来。

西京医院住不上院,他们只得另想办法。到了一个同样是解放军办的医院,他们挂了号,医生告诉他需要做手术。杨清贤抱着希望问:“做了手术能彻底治愈吗?”医生说:“这个不好说,有存活一年的,有两三年的。这个谁也说不准确。”

杨清贤心里说:花上两三万,人还受那么大的疼痛,如果活个一年半载,图啥?他到胸外科病房转了一圈,了解到这里住院的都是手术治疗。

“不做手术行吗?再没有别的办法吗?”杨清贤问。

“办法还是有的,还可以化疗,放疗。像这种情况,化疗也行。”医生详细地解说着。

“化疗效果怎么样?能治好吗?”

“手术是首选,手术之后再做化疗,这是最好的治疗方案。你们不是不愿意做手术吗?”

“我们不做手术,我们化疗。”杨清贤说。

半个月后,胡巧香回到了家中,她的精神状态似乎不如以前了,头发也掉了许多。到了医生安排的第二次化疗时间,她死活也不愿意再去西安了。尽管杨清贤没有说明她的病情,但胡巧香似乎已经知道了。她的情绪反倒很乐观,逢人便说:“阎王爷要命,咱腿蹬几下才走哩么,怕啥?”没有外人的时候,看到儿子在院子里一瘸一拐的身影,她不由得泪水涟涟。

从前一年农历八月份发现患了肺癌开始,到次年农历四月死亡,胡巧香走过了她人生最痛苦的最后几个月时间。在这期间,杨清贤有一半时间在家。他总是奔波在乡上供销社和家里之间,这里住两三天,那里住两三天。一方面主持着供销社的工作,另一方面回家照顾胡巧香。到临终的那个月,他几乎一直呆在家里,陪着胡巧香走完人生的最后岁月,直到她离开人世,为她穿上寿衣,入殓。

由于儿子腿脚不便,杨清贤并没有把丧事办成在农村刚刚流行开来的“官宾”事。那些礼仪繁缛的过程对儿子来说无疑是难以应付的,不断的跪下去站起来而且举着孝棍跟着礼宾走来走去,只能使儿子在众人面前更加尴尬。考虑再三,他决定一切从简,悄然无声地安葬了五十六岁的亡妻胡巧香。

安葬完胡巧香的第二天,杨文远的妻子就领着两个儿子走了。虽说假期是公公杨清贤批准,但也离开单位很长时间了,她和公公商量之后便去上班了。

杨清贤留下来整理丧事之后的锅碗瓢盆。他将家里的一切安置妥当之后,也去了供销社。

妻子还在的时候,杨清贤就开始盘算着家事。儿子一个人在家也不行,最终还得全家人生活在一起,但眼下还有地里没有收割的麦子和已经拔节的玉米,家中还有圈里喂的猪、鸡。畜生处理容易,但终得将粮食收割完毕。再说家中无人居住,就要将粮食、铺盖、家具等或是处理,或是带走。这样一来,供销社的房子住不下,只能在外面租房子。杨清贤这些天都在盘算着这些事。

杨文远这些天心中更是不能平静。母亲走后,家中只剩下他一个人,孤单清冷。走到这个房间是他一个人,到了那个房间也是他一个人。来到大门外,远远看到别人都在说说笑笑,他似乎感到天塌下来了。虽说阳光灿烂,但他感觉不到温暖,他感觉到的只有冷,彻骨的寒冷。

这天,杨清贤打发儿媳妇吴佩兰回家去,看看一个人在家的杨文远,再给他蒸些馍馍。虽然知道儿子自己会做饭,但考虑到儿子刚刚失去母亲,心里不免悲伤,也许吃饭就凑合着,杨清贤特意叮嘱儿媳妇回去多呆几天。

吴佩兰回到家中,杨文远果然没有做饭,每天只吃一个冷馍充饥。好几天没有生火,馍馍都开始发霉了,渴了就喝几口冷水。吴佩兰将馍馍再蒸了一次,并且做了面条。但杨文远并没有因为她的回家而高兴,依旧心事重重的样子。

夜里早早睡下,吴佩兰刚想入睡,杨文远说:“有件事我想问你。”吴佩兰睁开刚闭上的双眼:“啥事?”杨文远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吴佩兰看他磨磨唧唧的样子,不耐烦地说:“啥事嘛?有话就说,没话就睡觉。”杨文远慢慢说道:“这些年你在单位上班,穿得好,而且人又年轻,我一直在家里,腿脚又不好,你肯定看不上我……”吴佩兰打断他的话说:“我咋看不上你了?”杨文远停了好大一会儿,又说:“我寻思你在外面一定有男人……”

吴佩兰生气了,大声说:“你胡说啥哩?你胡说啥哩?睡觉!”便拉了被子转身去睡,给了杨文远一个后背。

回家后忙了多半天,吴佩兰感到乏困了,她很快就进入了梦乡。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中的她惊醒了,一醒过来,她一下子感到了可怕:刺眼的电灯光下,杨文远已用布条捆上了她的双腿,手也被捆在一起,虽然不是很紧,但想自由活动却是不可能的。

“你要干啥?”她惊恐万分地问。

“我要你说实话。不说实话今晚你就别想活,反正我是活够了。”杨文远扬了扬手中那用报纸包着当枕头的那块砖头。

“你不要胡来……”吴佩兰害怕极了。

“你说了实话我就放了你,保证不伤你。你不说实话,我和你没完。”杨文远狠狠地说:“和谁好过?”

杨文远恶狠狠地瞪着吴佩兰,他那本来就惨白的脸更加惨白,眼睛也变成了红的。好一会儿,吴佩兰惊魂未定地说:“我心里是爱你的,我也爱咱两个娃。”

杨文远紧绷的心似乎慢慢松弛下来。他解开了吴佩兰手上和腿上的布条儿,剥光了自己的衣服,爬上了吴佩兰的身子。在那一刻,他的脸上更加扭曲。吴佩兰感到,一颗冰凉的液体落在了她的脸上。

心惊胆战的她一夜未眠。第二天早上,她趁杨文远去上厕所的时候,悄悄推出自己的自行车逃跑了。她害怕杨文远再有什么出其不意的举动伤害了她。

到了供销社,她迟去了柜台几分钟,向杨清贤述说了昨夜发生的事,杨清贤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蜡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杨清贤全力思考该怎么去面对儿子的时候,到了中午,杨清奇来了。而那时,他已经拿定主意让儿媳妇从供销社辞职,自己办一个个体百货门市部,让儿子儿媳两口子共同经营,他调到别处等待退休。

杨清贤已经从杨清奇的表情看出来好像有什么大事,还没等他问,杨清奇便说:“文远喝农药了。”

“什么?文远喝农药了?人怎么样?这会在哪里?”杨清贤急切地问。

“早上我看到大门敞开着,一边叫着文远一边走进去,不见人应声,到大房一看,文远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我跑出去叫了几个邻居,进去一看,人已经没气了,旁边放着一个瓶子,是1605。这药,你是知道的。”

杨清贤像被抽了筋一样软瘫了下去,浑身无力,差点跌倒。他知道这是一种用来拌种子的剧毒农药。近年来已有好些人喝这种农药毒死了,没有抢救过来的。

没有谁能想到杨文远在喝下农药的那一刻想到了什么。也许他想到了母亲,也许他想到了父亲,也许他诅咒过父亲,这一切都不得而知。

丧子的打击是巨大的。杨清贤家的大门在安葬过儿子之后便锁上了。人们开始怀疑刘占魁的本领。在陇东农村,如果安葬不妥,会出事的,人称“重丧”。而杨文远算不算,没有定论。因为他是在母亲下葬后的第七天早上,有人说算,有人说不算。

内心最痛苦的莫过于杨清贤。半个月之内,他的花白头发全白了,而且一尘不染,似乎像降霜了一样。到年底,人们看到杨清贤开始抛头露面了,并且开始和人说笑了。他的家庭也没有像有些人估计的那样:吴佩兰再嫁,两个孩子一个跟着爷爷,一个跟着妈妈。而是依旧和谐,并显示出了难得的其乐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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