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2 / 4)
一伙人都笑了。
杨清奇除了儿子让他感到体面心情愉悦之外,女儿也让他感到荣耀,因为女儿嫁得好。
杨凤姿上学时也刻苦异常,但成绩比起哥哥杨龙章还是略逊一筹。她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这让杨清奇很是意外。而在前一年,柳安仁的二女儿柳丽蓉在复读两年之后考上了大学,成为杨柳村继杨龙章之后的第二个大学生。
对于杨凤姿是否继续复读的问题,杨清奇没了主意。杨龙章主张继续复习,但杨凤姿却没有信心。这些年该留的级她也留了,该下的功夫也下了,她觉着自己今年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这当儿,有人听说杨凤姿高考落榜便来提亲。
来者是同一个大队的,叫柳得明,是过去的民兵连长,如今的村主任。他的堂兄早年参军,后来安家到新疆,听说现在是一个新建的县级城市里的领导,他的老婆也是市直一个部门的头头脑脑。这次嫂子回来想为儿子找一个媳妇。要求就是高中毕业,最低标准是初中毕业的农村姑娘。
柳得明听说了杨清奇女儿落榜的消息,便领着嫂子来了。两人介绍了那边的情况:柳家一家都是工作人,老两口当官不说,儿子在那个城市的邮电部门上班。而且对方承诺,如果亲事成功,儿媳妇他们也会安置工作的。
柳得明的嫂子见了杨凤姿以后,满心欢喜。杨凤姿身材端庄,银盘大脸上一对毛茸茸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一副招人喜欢的样子。杨清奇一家看过那小伙子的照片之后,也觉得没有意见。小伙子的五寸彩照看上去浓眉大眼,身着邮电绿的制服,眉宇间透出一股英俊气。
柳得明的嫂子姓赵,她介绍自己在邮电局当局长。赵局长提议说,如果凤姿没有意见,就让杨清奇领着,去新疆和她儿子见一面,也看看她的家庭。没意见的话就举行婚礼,不同意就回来,车费有她们负担哩。
面对这样诱人的条件,杨清奇两口子和女儿都没了主意。听说新疆很远,但赵局长说:“远怕啥?有火车哩,想回来坐火车就回来了。”杨清奇知道女儿如果考不上大学,想找这样一家有工作的是不可能的事。而考不上大学,女儿一生也就和自己一样,只能面朝黄土背朝天当一辈子庄稼人了。如果嫁给柳家,这辈子就只剩下享福了。
杨清奇思前想后拿不定主意,女儿杨凤姿也没有主意。她怕自己再次高考失利,与其高考失利嫁给农民,倒不如嫁给这家。正当他们举棋不定时,杨龙章回来了。杨龙章说:“他们家的条件确实好,如果你考不上大学以后肯定嫁不了这么好的人家,但是新疆也远得很,这事你自己做主。”他们权衡再三,在柳得明的促问下,最终答应了这门亲事。
杨清奇带着女儿去了一趟新疆。一个月后,他和柳得明两个人回来了:杨凤姿嫁给了柳市长的儿子。
有人问时杨清奇说:“人们都说中国大,这次才知道了有多大。卧铺火车坐了两天两夜,汽车还坐了半天才到那个城市。比咱们县城大多了,人家的楼房大得很。这次结婚还买了一套新房,凤姿的户口一寄过去,结婚证一办,工作不久就安置了。”
杨清奇还从新疆带回了莫合烟,装在烟包里让别人品尝。
有人问杨凤姿的彩礼是多少,说人家钱多,彩礼一定不少。杨清奇说:“我让得问明彩礼,亲家母说:‘我们家这么好的条件还出彩礼,会让人笑话的。’我也就没有再要。回来的时候,亲家给了一千块钱,也跟彩礼差不多了。
杨清奇在逢人介绍女儿出嫁的情况后,心中不免暗自伤神:这辈子恐怕咽气时女儿也难在身边了。走得那么远,想回来也不容易。
杨凤姿在许多人还没有明白过来的时候,已远嫁他乡,消失在了杨柳人的视线当中。有些人理解杨清奇,有的人则叹息,但杨清奇心里却乐颤颤的。其实隐藏在心底的想法是:柳安仁两个女儿都干上了公家事,如果女儿凤姿考不上大学,那么农民就当定了,在柳安仁面前,他丢不起这个人。因而,哪怕是倒贴钱,他也要抓住这个机会。回来后,他有意时不时向人们谈论起女儿家里现代化的生活条件。
杨柳大队三分之二的人家在八十年代末都搬到了大路边上,住的都是新修的四方形的院子,或盖了三间房、或盖了六间房。而最阔气的依旧要数杨人和修的院子,但杨人和却家道中落了。
成秋香早出晚归地经营着自己的面粉厂。面粉厂是七十年代的叫法,现在产生了许多新的叫法,人们都说到成师那里推磨。推磨是用石磨磨面的传统叫法。还有人说到自上料那里推磨,都指的是成秋香的磨房。
成秋香家依旧住在那两只土窑里,家庭现状没有什么直观上的改变,但不同的是粮食比以前多了。相比之下,她家没有别人家的变化大。
成秋香的目标也是能修一院房子,修在大路边上。如果能行的话,她想把磨房搬回来。老式磨面机已经废弃,人们都嫌粮食要不停地往上倒,出力太大。把自上料磨面机、粉草机和碾米机搬回来,两间房就够了。这样一来,有顾客咱做生意,没顾客就可以干家务,免得像上班一样两头跑。
正当她攒足心劲过日子的时候,刘宗藩做的一件事使她憋了一腔怒火。
前年的十一月间,有几天刘宗藩呆在家里没到磨房来。这天中午窑上的场里有人吆喝:“收烂铜烂铁废铝哩!收老灯盏、铜水烟锅哩!……”刘宗藩想起老爹死前告诉他窑中间的地里埋有东西的话,他早在几年前趁家中无人时挖了出来,是一罐银元和几根黄色的他不认识的东西,筷子大头粗细,手指长短。他便拿了一根到场里去,让收破烂的看。
收破烂的拿到手里掂了掂,问:“你家以前是不是成分高?”刘宗藩瓮声瓮气地说:“就是,你问这个干啥?”收破烂的说:“一看就知道你是挨过整的,和我一样是可怜人。我看你衣服破旧,肯定日子也过得恓惶。这样吧,这东西我本来不收,称着卖铜也就三角钱,我给你两块钱算了。”收破烂的把东西装到衣服里面的口袋里,掏出一叠大小都有的钞票,抽出两张一元的给刘宗藩。开着蹦蹦车就要走时,柳安仁来了,看到蹦蹦车已经启动,便高喊着扬起手中的铁锅说:“你不是收铁吗?我拿来了你急着跑啥?”
收破烂的看到柳安仁已到跟前,便说:“我们一块的人在前头村子等我,我不想收了。”
柳安仁说:“我听到你吆喝,大老远地跑过来,你不收了,哪有卖面的怕人家吃八碗?”
收破烂的便跳下车,接过柳安仁的烂锅说:“像这样的烂锅,我平时收一块五到两块钱,今天给你三块钱,咋样?”
柳安仁说:“你给三块钱我不嫌多,给四块也行。”
收破烂的付了钱便开着蹦蹦车走了。
“你卖的啥东西?”柳安仁边往回走边问刘宗藩。
“我爹留下的一指头长、筷子粗细的黄东西。我不知道是啥,刚才那个人给了两块钱拿走了,说是铜,称着卖能值三角钱。”
“重不重?”柳安仁一惊。
“重着哩,我估计有二三两重。”刘宗藩说。
“冷怂,你把金条当铜卖了!快追,看能不能追上。”柳安仁说。
刘宗藩向着蹦蹦车开走的方向望去,蹦蹦车已经上了大路,向外面的公路开去,撵是撵不上了。
几天以后,刘宗藩把金条当铜卖的事便传开了。成秋香听杨人和说了这件事后,她回到家厉声问刘宗藩。刘宗藩像犯了错误的小学生面对老师一样,很快坦白了自己的错误并交出了藏着的东西。成秋香在痛恨刘宗藩的同时感到了一丝欣慰。
刘宗藩并没有向成秋香完全坦白,他的心里还藏着一个秘密:如果不是柳文衡,他也许不会卖掉那根金条。
那天大路边来了一个爆玉米花的,刘宗藩便拿着玉米去了。摸身上是不是带了钱的时候,他掏出了一个东西,和这次卖掉的一模一样。那天他挖出窑里埋着的东西以后不认识,又重新藏了起来。但他在外面留了一根,想在适当的时候找个人看一下究竟是什么东西,但又没有他信得过的人,今天刚好带着,没注意掏了出来。
柳文衡也等着爆玉米花,前面还有几个女人,他们立在不远处。因为装了好长时间,被衣服磨得更加光亮。柳文衡看到刘宗藩手里黄灿灿的东西,要过去一看,说:“我还以为是啥东西哩,是个棍棍子么。”说着往远处扔了。
刘宗藩忙说:“你扔我东西干啥?”
柳文衡说:“一个铁棍棍,就在前面草堆里,你想要就自己去找。”
刘宗藩找了好一会儿,都没有找到,只好吃了哑巴亏。他知道自己没有柳文衡言尖嘴快,论不出个啥理。
其实柳文衡并没有扔掉,他拿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却想把它据为己有,便做了一个扔的姿势。刘宗藩眼笨,没有发现,在他不注意的瞬间,柳文衡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刘宗藩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便自个忍了。回家又拿了一根带在身边。如果不是柳安仁发现,他还不知道自己被骗了呢,也不知道还要糟蹋多少。
第二年春上,成秋香便批了庄基,在大路边上自家的地里开始修房子。她没有盖上房,知道这会儿盖了也轮不上自己住,只能让婆婆马香草住。而三间大的上房里面不安家具空荡荡的,安了家具老婆子也不会勤扫勤抹。再说冬天住着一个大房子也太冷,便盖了东西两边各自三间偏房。
这期间,她和柳安仁发生了矛盾。
成秋香在修房子的时候,去找柳安仁。她想把磨面机挪回自己新家里,而柳安仁不同意。
这天下午,成秋香在为别人粉草时看到柳安仁进了村部大院,便将顾客打发走以后来找柳安仁。
进了房子,正看报纸的柳安仁一抬头,看见进来的是成秋香,便说:“最近忙得很么?”
成秋香在他桌前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说:“还没有你忙,好长时间不见你了。”
柳安仁能听出成秋香话里有话的意思,便说:“我很想来找你,就怕别人把腿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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