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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2 / 2)

刘德禄活了五十多岁了,尽管倒霉半生,但都没有如此这般侮辱使他难以忍受,他的脸马上红了,气愤地说:“她一个婊子,早就和柳安仁搞一块了,现在反过来咬我一口!”

“和柳安仁搞到一块了?我怎么不知道呢?你咋知道的?”马香草心里一惊。

“我那晚去茅房听见了。”刘德禄气愤极了。两口子几十年了都相互信任,如今就这么不相信人?

“你一个老公公,晚上到儿媳妇门外听啥哩?”马香草随口一说。她在心底里还是相信老伴的,但几次夜里醒来他都不在,她也没有往别处想,如今儿媳妇一说,不由得心生疑惑。而那几夜又都是儿子不在家,儿子又那么老实。

“……”刘德禄一下子生气的放下玉米面里夹杂着高粱面做的馍馍,愤然下炕出门走了。出了断墙豁口上了慢坡,儿子宗藩给媳妇送馍回来,看见老爹站在场里,便问:“爹,你吃饭了没有?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上工还早着哩。”

刘德禄说:“我吃了,你过来,我给你说个事。”

刘宗藩走到跟前,刘德禄说:“咱大窑里脚地上正中间往下挖三尺有一个罐,里面有祖上你太爷、你爷爷和我攒下来的东西,都是些值钱货。你轻易不要动,实在没有办法了拿一点去卖了,就能救一家子人的命。不要跟别人说,女人更不要说,儿子长大了如果成器就给儿子说。不敢糟蹋了,那是祖先留下的血汗钱,你知道就行了。”

“嗯,爹,我知道了。”刘宗藩不明白爹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些,他想不明白,也没有去想。

“你回吧,我等会就回来了。”刘德禄看着儿子下了慢坡,他思绪一片混乱,他不想活了。他觉得自己看不到出头之日,而老婆又怀疑他。想解释,又不想解释。那些事他臊得没法张嘴,还是不说为好,说开了这一家人咋在一起过日子?几十年都挺过来了,但今天他感到暗无天日。

从柳安仁家崖头跳下去。他想,死给柳安仁,你欺人太甚。不能,如果跳下去杨柳人不就都知道了吗?咱给柳安仁跳啥哩?那些年那样批斗哩都活下来了,这回跳啥哩?

从自家崖头跳下去,跳给马香草。你不是不相信我吗?我拿命给你证实我的清白。不,老婆四十多岁了,跟了自己也没有过几天好日子,整天对别人赔着笑脸,也不容易,给她跳啥哩?

跳给成秋香。这个婊子,你把我们一家人的脸给丢尽了,你逼得我没法活了。

思索了一大圈,刘德禄想,都是社会把咱害了。如果不解放不土改,杨柳这一大片土地都是咱的,这一个大院子是咱的,谁敢批斗咱?柳安仁他敢来老子家干这事?他狗日的想都不敢想。

刘德禄走到自家崖头边,看了看这一线五孔大窑洞,一丝悲凉涌上心头,活着真没意思。秋日的阳光很惨淡,太阳无精打采地照着,他看到老爹和老妈在院里对他说什么。心一横,后面似乎有人在推自己,便一纵身从崖头边跳了下去。这短短的瞬间他感到自己解脱了,一身轻松,从来没有今天的这种感觉。

一声巨响惊动了正在窑里洗碗的马香草。

“崖头啥掉下来了。”马香草说。

刘宗藩走出窑门一看,一个熟悉的人影躺在地上。

“妈,我爹从崖头掉下来了。”

刘宗藩在前,马香草在后,都向不远处生产队贮藏室的门前跑去。

刘德禄静静地躺在地上,头上冒出鲜红的血液。这一刻他的神志似乎很清楚,睁开眼睛看到马香草,艰难地说:“咱俩一辈子,我没有做对不住你和宗藩的事,我是清白的。”

马香草哭出声来说:“我相信你,我知道你是清白的呀……”

刘德禄又艰难地说:“我不行了,你要好好照看儿子,等着孙子长大……”

马香草失声痛哭,她让刘宗藩去喊人。她一边哭一边说:“我没有说你啥呀,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为什么要这样?……”一会儿功夫,杨清奇来了,后面跟着他的老爹杨昌泰,随后杨人和,杨吉泰父子两个也来了。不一会儿,崖背上,院墙外来了许多人。

杨清奇赶到的时候,刘德禄不能再说话了,两眼微闭,嘴里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杨昌泰说:“不行了,不敢再动弹了,找木板来把人停上去。”

大家赶紧把还有一口余气的刘德禄抬进窑里,找两块木板在地上支个床。按当地的习俗,人死了是不能随便动的。

秋粮还没有完全成熟,这几天农活并不是很多,生产队的主要人都在刘家帮忙。这时遇到了一件棘手事,刘德禄家没有一块木板,做棺材成了难题。杨清奇说:“老沟里有一棵老柳树,板子扯薄点能做一副棺材,就伐了给做吧。”

队长柳兴贵说:“行,我没有意见,至于价钱以后再说。”

“先欠着,把人埋了再说。”有人附和着说。

几个人当即就去沟里伐树。柳安仁听说刘德禄出事了,从大队来到刘家。走到崖头的场里听说有几个人到老沟里伐树去了,便直接来到不远处的老沟。杨清奇和杨人和、刘占魁几个正在伐这棵树,柳安仁说:“你们别伐了,看谁家有材板买一副算了,刚伐下的木头湿得很。”

听支书这么一说,几个人停下了手中的活儿。杨清奇说:“事急着哩不好买,再说也没钱。队里的先欠着,以后慢慢还。”

“公家的东西,也不能由着私人的性子,想怎样就怎样。”柳安仁说。

看到别人都停住了,而柳安仁又不买自己的账,杨清奇有些生气,他于是说:“刘德禄这事和事不一样,家里没人做主,和我不沾亲不带故,我觉得你也应该能想宽活些。”

“我想宽活啥哩?他死了就死了,一个地主还搞这么大声势。”

“我觉得也没有啥声势,就几个帮忙的。”杨清奇感到柳安仁纯粹是和自己过不去,他有些生气。“人都死了,你也应该放他一马了。”

“我把他咋了?我把他咋了?”柳安仁有些火了,他听出杨清奇这话里有话。

“没咋,旋顶窑里日驴哩——人不知道天知道!”

“你骂我?你凭啥骂我?”柳安仁指着杨清奇问。

几个人推开柳安仁,杨清奇不再作声。他也隐隐约约听到柳安仁和成秋香的事,但他半信半疑。面对柳安仁的刁难,他不得不用宁信其有的办法骂他。

柳安仁骂骂咧咧地走了,杨清奇想起人们背后送给他的绰号“豹子”,真是个土豹子。

三天以后,刘德禄背着一副薄薄的湿柳木板做的棺材下葬了。棺材做工粗糙,没有任何修饰。这其中帮忙的除了刘家仅有的几户外,杨清奇跑前跑后,是其中主事和出谋划策的。这之外还有一个人来帮忙,他便是柳安和。柳安和这几天在学校放学后就来帮忙,也出了不少力。许多人想起在批斗会场驾刘德禄的土飞机,使他几次跌倒在地摔得满嘴是血的惨状。更有一次在平田整地的大会场,柳安仁指派民兵在几千人面前让刘德禄站在桌子上批斗他,他都想开了,走到了如今。刘德禄曾对人说过,一九五七年没有让他去劳改,他就觉着自己命大。那年到子午岭劳改的所谓地主、恶霸、反革命分子几乎没有回来的,全都死在了那里。

关于刘德禄的死,后来有了两种不同的说法。一种说法认为刘德禄虽然成分不好,没有地位,但这几年明显没有前几年受批判和挨整的次数多了,他不存在自杀的可能性。另一种认为刘德禄半世挨整,儿子又不聪明,社会压力和家庭压力都很大,是跳崖自杀的。

刘宗藩在安葬老爹的过程中更显出了慌乱和无绪。让人贻笑很久的是刘德禄出殡的时候,刘宗藩摔刘德禄到阴间的吃饭碗,连摔三次都没有摔破,整个碗还在地上乱滚。情急之下成秋香捡起那只沾满泥土的粗瓷碗,使劲向门口支了棺材的条凳摔去,碗才碎了,这时棺材已经抬到了慢坡上的场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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