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2 / 2)
天亮时分,一行疲惫不堪的农民终于回到期盼已久的家里。虽然个个家徒四壁,但毕竟有热乎乎的土炕和自己的亲人,这一切使他们倍感温暖。
杨清奇回到家里,老爹刚起床,母亲已经在扫院子。看到儿子,父母都关切地问长问短。杨清奇让母亲去给他烧炕,他要睡个好觉。母亲走后,杨清奇问:“爹,我走后有人来找吗?”
老爹说:“刚走的那会儿找的人很多,后来大家都知道你去尖山了,也就没有人找了。”
“柳安仁找过我吗?他最近在干什么?有什么事吗?”杨清奇表面很平静。
“你刚走的时候他来找过一次,听说你去尖山了,他啥也没有说就走了。你在什么地方得罪他了?”
“没有,我怎么会得罪他呢?我随便问问。队里现在有什么事吗?”杨清奇坐在父母的土炕上,和父亲闲谈着。
“也没有啥事,劳动基本上停了。”父亲淡淡地说。“你走了一天一夜的路,肚子肯定饿了,让你妈给你做些饭,吃饱了再睡觉。”
“不吃了,大清晨的,太麻烦。我睡觉后你们不要打扰,吃下午饭的时候叫我一声。”杨清奇看到母亲过来了,边往炕下溜边说。两个月了,他没有脱内衣睡过觉,感觉身上痒得难受,一定有不少虱子。他曾经看到好几个社员身上的虱子都跑到衣服外面,他要痛痛快快地睡一觉。
进了自己的窑洞,杨清奇仔细观察了埋宝物的地方,一切如故。关上门,上炕脱光衣服钻进被窝,炕还不太热,只是稍有一点温暖的气息。缩成一团后,他慢慢感到炕上的温热在一点点地扩大,在温热中,他渐渐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令他忐忑不安的事又来了。他原以为柳安仁两个月后的今天,不会再提起这件事,但他还是来了。柳安仁依旧开门见山:“清奇,这么长时间,你也该想通了吧?如果不是我这人心地宽,哪会有你的份?结果弄到如今我什么也没有得到。你就好好说,我少拿些,你多拿些也行。你看这事咋样?”
“我没有见啥你叫我拿啥嘛。”杨清奇一脸的委屈。“安仁哥,你不要再这样缠着我不放了,你缠我是白着哩,我真的啥也没有见。这次在尖山我跟刘德禄说起闲话,我还问过他家窑里埋东西了没有,他都说没有,你说这东西在哪来的?”
“这事刘德禄能承认吗?你以为刘德禄是傻子呀?你让我去问刘德禄,你把我看成三岁的小孩了。”
两个人你来我往,把一筐旱烟叶子都抽光了,柳安仁还是愤愤然走了。看着柳安仁满头满脸都鼓足劲儿,连脚后跟上都是劲的样子,杨清奇在后面偷偷地笑了。哼,我又赢了!我就是不拿出来,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柳安仁虽然走了,但他心里另有一个主意,你杨清奇不承认,我就不信没有办法制服你。在杨清奇去了尖山以后,他就一直在想办法,让这件事怎么收场。你杨清奇既然不拿出来想独吞,我也要叫你好吃难消化。
腊月二十八,杨清奇上街去置办年货。虽然简单,但还是要买些东西的。他称了一斤猪肉,买了二斤粉条,又到供销社去买了一斤黑糖。等到年三十让母亲给家里蒸一顿黑糖包子,这也是奢望已久的美味。
在这里,他看到了堂兄杨清贤。杨清贤是这里的售货员,他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白白净净的瘦脸略显黄色,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杨清贤给他取完货,看看四周无人,对他说:“我听了一个闲话,说出来你不要介意。”杨清奇说:“啥事?你说吧。”杨清贤说:“前些天柳安仁来公社开会,在街道碰见我,说你在刘德禄家里挖出宝物,把他给哄了,本来是两个人的事,结果让你独吞了。”杨清贤边说边看杨清奇的脸色,看到杨清奇一副泰然处之的样子,他继续说道:“我考虑这样你看行不行?如果你挖到了,给他分些,权当堵他的嘴哩。要不他那个直性子,走到哪说到哪,对你影响也不好。你才二十出头,连媳妇都没有娶下,影响弄瞎了娶媳妇都没有人敢给。”
“清贤哥,你不是旁人,我确实啥也没有见,他这样到处说我把刘家的宝物挖走了,谁见来吗?人说捉贼捉赃,捉奸捉双,他这样污蔑我,我也没有办法,又不能和他打架,也不能把他的嘴堵住,你说我有啥办法?”杨清奇一脸的无奈和委屈。杨清贤看到这样,也不好再说什么。
新年如期到来。除夕这天,杨清奇买了一张红纸请刘德禄写了三幅窄窄的对联。午饭前正在大门外贴对联,这时柳安仁来了。他看着杨清奇把对联用面糊糊贴完,对杨清奇说:“大过年的,咱们长话短说,你就说你挖到宝物了没有?”
杨清奇有些生气,但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便忍住气愤说:“没有!”
“你说没有?你敢和我赌咒发誓吗?你如果真的没有,咱俩今晚到刘德禄家的场心里赌咒发誓,这样才可以明我的心。”柳安仁说话语气很重,杨清奇听起来字字钻心,他便沉默不语。
“你如果不敢去赌咒,那就说明你心里有鬼,东西就是你弄去了,你就拿出来咱们分。你要不愿意拿出来,那今晚咱就去赌咒,你说这事咋弄?”柳安仁紧逼不舍。杨清奇感到自己被逼进了死角,他很想揍柳安仁一顿,但人家并没有吵架的意思。话虽然很硬,没有回旋余地,但口气似乎很软。
“咋弄哩?你选吧!”柳安仁目光逼人,杨清奇招架不住了。
“你说咋弄就咋弄,东西我是没有看见,以前是这话,以后还是这话。”杨清奇感到不开口不行了。
“好!既然这样,今晚夜深人静了,咱们两个就去刘家场心赌咒。谁不去就不是他爹的亲种!就是嫖客日下的!”柳安仁说完这些话,抬脚就走了。杨清奇心事重重地回到家里,老爹以为他上别人家串门去了,就问他:“对子贴上了,咋不放鞭炮?”杨清奇这才想起鞭炮还在大门外的地上放着呢。便点上一枝香,去大门外放了鞭炮。
下午饭是母亲做的猪肉炖粉条,里面还有萝卜片。萝卜片平时怎么炖都是脆的,和猪肉炖在一起吃起来就绵了。别人都这么说,杨清奇以前也有这种感觉,但今天他没有吃出一点香味来。吃糖包子的时候,一口咬得糖水顺着手淌下来,糖水烫得他手痛,老爹的脸上也流露出了对他的不满。
除夕的晚上爆竹声稀稀疏疏。杨清奇家里没有准备年夜饭,他和爹妈坐在炕上,说些闲话以及哥哥在外当兵的事。杨清奇的哥哥解放前被抓了壮丁,刚去就被解放军俘虏了,他在解放军队伍里面干得不错,据说还当了排长什么的。杨清奇的心里平静不下来,他希望柳安仁下午说的只是一时的气话而已。但他知道柳安仁的性子,如果不是政策紧,他早就动手打架了。他觉得自己真正的被逼进死胡同了。他想起老年人说的蛇进洞,只要能进去便往里爬,岂知进去了就不能出来了。他感到自己正是被柳安仁逼进洞里的蛇。
惶恐不安中,门外传来了柳安仁的叫声。杨清奇对爹妈说:“我和安仁去给我代表爷拜年,一会就回来了,你们先睡。”说着便溜下炕,来到门外时,柳安仁站在外面等着他。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悄然无声地来到刘德禄家的场里。这个大场是生产队的第二个打碾粮食的地方,又大又平,原来是刘家私有的,现在充公成了队里集体的。
柳安仁摸索着选择场心,点上一根小蜡烛。用手在场面上刨来一些冻得泛起的细土,跪在地上,掏出一盒火柴,点燃了自己带来的三炷香插在小土堆上。做完这一切之后对杨清奇说:“一会我怎么说,你就跟着怎么说。”说着递给杨清奇几张裁好的黄表纸。用火柴点燃自己手上黄表纸的一角,让黄表纸慢慢地燃烧着,嘴里说到:“头顶苍天,脚踩黄土,前后左右都有各路神明。我柳安仁如果得了刘家的财宝,以后不是死儿就是死孙子。”柳安仁说完,将手中即将燃尽的黄表纸向上一扬,黑灰就像幽灵一样随风飘走了。
“把黄表纸点上,照我说的话说。”柳安仁对跪在他旁边的杨清奇说。
杨清奇浑身发抖,四周一片漆黑,一支小小的蜡烛和三炷香头在黑夜里营造出了一种恐怖氛围。杨清奇横下心,在眼前的蜡烛上点燃黄表纸,低声说道:“头顶苍天,脚踩黄土,如果我得了刘家的财宝,不是死儿就是死孙子。”杨清奇说完便站了起来,跪在地上的柳安仁说:“你把话还没有说完呢,把我说的话没有全部说出来。”杨清奇恨恨地说:“那你为什么不写在纸上让我照着念呢?你说得有多标准?是你入党时宣读的誓词吗?”
看到杨清奇态度强硬起来,柳安仁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杨清奇把最主要的那句已经说了,至于细节,何必过分计较呢。站起来的柳安仁看杨清奇已经不知去向,微弱的蜡烛光在漆黑的夜里忽闪忽闪,四周就像被一口大铁锅罩着一样,一向在夜间独来独往的柳安仁也感到了恐惧,他快速地向家里走去。
杨清奇在三十晚上回家的路上闪了脚腰,脚面肿得厉害。母亲让他用盐搓搓。麦粒大小的青盐擦得脚面生痛。借这一原因,正月里杨清奇没有出去,他一直是在炕上度过的。晚上睡觉时在自己的窑里,白天就呆在父母窑里的炕上。他不想说话,反复回想着这件事的经过,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腊月三十下午,柳安仁说了那些话走后,他也想过和柳安仁平分。但又想即使自己全部拿出来给他,人家会相信吗?这些顾虑促使他盲目地跟着柳安仁做了人们轻易不做的事情。在赌完咒,站起来的时候,他心里就开始恨起了柳安仁,也恨自己太贪心,就深深地后悔起来。但覆水难收,事已至此,他也无可奈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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