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墨灵(2 / 2)
他在贫民窟里算条龙,放在修炼圈里连条卑贱的蝼蚁都算不上。他曾有不入流的宗门想要招募他做首席弟子,看中的当然不是他的修炼天赋,那东西他没有,而是他在贫民窟里一呼百应的声望。
他却觉得对方宗门总是收取平民老百姓的民脂民膏,交所谓的保护费,拒绝了。可天下之大,哪有不为自己着想的宗门呢。
这样的人物本来应该就像大海里的一朵浪花,虽曾绽放过,但掀不起什么波澜。
可自打那年黑岩秘境每百年开放一次,他进去了,短短三天,从里面出来的他直接突破至炼气八层。三天跃了三层。第二年便半步筑基。世人本以为他只是在里面有了些特殊收获,过段时间就慢下来了。可随后的他如开弓的箭矢,从未停下过步伐。第三年筑基二层,随后一路直升,短短六年时间内便达到筑基九层。
各大宗门也开始重视起这个他们从未放在过眼里的墨灵,甚至连天剑宗都给他抛下过橄榄枝。天剑宗,那可是背靠万剑宗这个地阶宗门的大树,能进天剑宗,对于黑岩城的修士来说等于一步登天。
可他都拒绝了。随后半步金丹,金丹一重,金丹三重,金丹五重。旁人眼中难如登天的突破壁垒,在他眼中如喝水一般简单。
他也从未忘记过自己的初心。他用自己的力量和人脉建立起墨门,清扫贫民窟中的不入流宗门,杜绝不合理的收费,制止其中的争斗。
贫民窟里的孩子能活着长大,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有他在。在十年前城主交替的时候,彼时已经金丹七重的他以碾压之态成为城主,并将昔日墨门的兄弟收入麾下,组成了一支只对他效忠的近卫军。
没人知道为什么他要选择留守黑岩城。这里太穷了,唯一有用的就是百年一次的黑岩秘境,可那秘境对于金丹期的大佬来说,不过杯水车薪的作用。
百年一次,每次进去三天,带出来的东西对筑基期修士来说是宝,对金丹期来说顶多算锦上添花。
黄斌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他话锋一转,语气从讲故事的平淡变成了自己独有的那种带着算计的轻松:“不过——如果每天都能喝到这杯水,那就不一样了。”
彩云眨巴眨巴眼:“宗主你是说——墨灵城主能每天进那个秘境?”
“听说他有办法能每天进入一次秘境。不过传闻是真是假,我就不知道了。”黄斌笑了笑,那个笑容里藏着一层彩云现在还看不懂的东西,“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一个传说到现在还活着,那就说明有人需要它活着。”
“为什么呀?”
“因为传说也能杀人。有时候比刀剑还快。”
彩云没听懂最后一句话,但她记住了前面的故事。她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来回鼓了好几下才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光。
“那这样看起来,墨灵是好人呀。他帮贫民窟的人打抱不平,当了城主也不忘本,还保护老百姓不被欺负。沈家和那些宗门好坏,趁城主受伤了威胁他。宗主,我们应该帮帮墨灵!”
黄斌低头看着彩云那张被糕点碎屑糊了一圈的小脸,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头上那两根羊角辫今天在百物街被风吹歪了,一直没来得及重新扎,现在一边高一边低,看起来更傻了,但也更可爱了。
“好坏可没那么简单。”黄斌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彩云说话,
“这个世界上,最不好分辨的就是好人坏人。好人可以做坏事,坏人也可以做好事。墨灵是好人,但他手里握着一个能让所有势力眼红的东西。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沈家未必是坏人,但他们在做一件对墨灵来说是坏事的事。天剑宗未必想掺和这趟浑水,但他们不能让沈家独吞黑岩城。你站在不同的角度看同一件事,看到的东西会完全不一样。”
“那要怎么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呢?”
“等你长大了就会知道了。”
彩云撇了撇嘴,腮帮子还是鼓鼓的:“我就知道宗主要说这句话。上次我问你鸡腿和灵石哪个重要,你也说等我长大就知道了。”
“因为真的等你长大就知道了。”黄斌笑着弹了一下她的脑门,然后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天空已经被墨色浸透了,从东边升起了一轮残月,月光惨淡,被庭院里冷白的灵石灯光冲得几乎看不见。远处隐约能听到有人在调动兵马,马靴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又急又密,偶尔夹着一声低沉的号令。时间差不多了。
“等下大龟会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到时候宗主办完事就会去找你的。”
彩云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她把手里攥了很久的那半块绿豆酥放回碟子里,抬起头看着黄斌,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宗主要带糖葫芦来找我。”
“好,带两个。”
“要裹芝麻的那种。”
“裹芝麻的,两个。一个你吃,一个给你哥留着。”
黄斌话音刚落,一声烟花在天空炸响。
不是节日庆典那种花团锦簇的烟花,是一道细长锐利的红光,从沈家正院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成一朵猩红的梅花。
花瓣在夜空中停留了三秒,然后缓缓坠落,像是天被割了一道口子,正在往下滴血。
信号响了。
庭院里所有的灵石灯在同一瞬间熄灭。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整个沈家大院吞没。
然后,无数道黑影从院墙的暗处、从廊下的阴影里、从屋顶的瓦片后面齐齐跃出,像一群被释放的蝙蝠,没有一声号令,没有一声呐喊,只有密集而沉闷的脚步声,朝同一个方向汇聚,又朝同一个方向涌出。
大门被从里面猛地撞开,包铜的门扇狠狠砸在墙上,发出两声炸雷般的巨响。数不清的黑衣人从门里鱼贯而出,手中的刀剑在残月的微光下泛着森冷的寒芒。他们的脚步快而整齐,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城主府。
与此同时,街道中也冲出了许多不入流的宗门子弟。他们的方向不全是城主府,更多的人趁这个混乱时机浑水摸鱼,砸开商铺的门板,踹翻街边的摊位,把能抢的东西往怀里塞。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狂笑,有人在喊某个仇家的名字,有人在火光里四处奔跑。平日在城主府高压管控下的他们,终于露出了自己的獠牙和贪婪。
火光从各个方向亮起来。不知道是谁先点的火,但很快整条街都烧起来了,火舌从商铺的木门里舔出来,把夜空映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色。浓烟滚滚地往上涌,裹挟着烧焦的木屑和布片,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黄斌站在沈家最高处的回廊上,看着脚下这座正在被火焰吞噬的城池。他的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映着远处火光忽明忽暗的暖光。
彩云已经被大龟驮走了。巨龟在烟花炸响的第一时间就从水池中站了起来,它把彩云叼起来轻轻放在龟壳上,然后庞大的身躯以与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穿过庭院,消失在黑暗中。黄斌目送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融入夜色。
他眯起眼睛,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来自东海龙宫的金丹八重,龟上将。没有你,沈家还真没胆子和城主撕破脸皮。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迈步走下回廊,朝城主府的方向走去。身后是燃烧的街道,前方是暗流汹涌的城主府,他的脚步声淹没在喊杀声和火焰的噼啪声里。远处又有一朵红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这一次更亮,更红,像是要把整个黑岩城的天空都烧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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